周日早上,天刚蒙蒙亮,王怀瑾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洗漱完,直奔杂物间腾出来的那一块地方,靠墙摆着一张旧桌子,桌上堆满了工具和木头。
昨天找到的那些材料都在这儿。黄杨木,桃木,雷击木。工具也齐全——锯子,凿子,刻刀,砂纸。
王怀瑾站在桌前,看着那些木头,深吸一口气。
今天先把给家人做的东西都开个头。
他先拿起那块桃木。这是要给母亲做平安梳的料。桃木纹路细腻,颜色温润,做梳子最合适。他拿尺子量了量,用铅笔在木头上画出梳子的轮廓——一头宽,一头窄,齿要密,背要厚。
画好了,他拿起锯子,开始锯。
锯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吱嘎,吱嘎,吱嘎。锯末簌簌落下来,落了一桌子。
锯完梳子的粗坯,他又拿起另一块桃木。这块要给爷爷和奶奶做小葫芦。葫芦不大,两个拇指并起来那么宽,要挖空,要磨圆,要刻上花纹。
他拿着刻刀,一点一点抠,一点一点刻。桃木不算太硬,但也不能用力过猛。刻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比比,再继续。
他刻完两个葫芦的粗坯,又拿起黄杨木。
这是给弟弟妹妹做福锁的料。黄杨木细腻,颜色浅黄,最适合给孩子戴。福锁要做得小巧,两面都要刻字——一面刻“长命”,一面刻“富贵”。字要小,笔画要清楚,不能马虎。
他盯着那块木头,看了很久,才下了第一刀。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
刻完福锁的粗坯,他又拿起雷击木。这是给父亲做手串的料。雷击木硬,带着天然的辟邪之气,切成小段,磨圆了,打孔穿起来就行。
他把那块焦黑的木头锯成一小段一小段,每段拇指粗细。锯完数了数,够穿一串还有富余。
接下来是打磨。砂纸粗的细的各拿一张,先把棱角磨掉,再把表面磨光。磨一会儿就得停下来看看,不能磨偏了,也不能磨太多。
等他把那些珠子都磨得圆润光滑,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
赵清如在院子里喊他吃饭。
“怀瑾!吃饭了!”
“来了!”
他把桌上的半成品收起来,用布包好,放在桌子靠里的位置。
走出杂物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给母亲梳子,给父亲手串,给弟弟妹妹福锁,给爷爷奶奶葫芦——都开了个头。剩下的慢慢做,每个周末回来做一点,赶在这学期结束做完就行,不急。
下午三点多,王允执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怀瑾,收拾收拾,该走了!”
王怀瑾正在打磨珠子,听见喊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磨完,他把那颗珠子和其他的一起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那些半成品。
桃木梳子刚画出样子,还没动刀。桃木葫芦刻了个形,还得细修。黄杨木福锁两面刚刻出轮廓,字还没动。雷击木的珠子磨好了,还没打孔穿绳。
给刘元吉的东西,得等材料齐了才能动手。
他把那些半成品用布包好。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物流信息——那枚五块钱的铜钱还在路上,预计还要五天才能到。
五天。
他算了算,下周五回来正好能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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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王怀瑾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麦子收完了,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偶尔有几块种了玉米的,玉米秆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远处的村庄一座接一座掠过,有的近,有的远。
车子行驶了一段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王允执。
“爸,我问你个事儿。”
“说。”
“网上的东西,怎么比实体店便宜那么多?”他顿了顿,“我昨天看材料的时候,看见一件衣服才二十来块。他们都不赚钱吗?”
王允执听完,笑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放慢了车速,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点了一根烟。
吸了一口,吐出去,他才开口。
“儿子,首先你要明白一件事——没有任何一个商人,会做亏钱的买卖。”
王怀瑾点点头,听着。
“你说网上的东西便宜,”王允执继续说,“是因为他们直接从厂家批发。厂家出货本来就便宜,再加上网上开店不用租门面,不用交那些乱七八糟的费用,运费也能压到最低。几样加起来,自然就便宜了。”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但便宜归便宜,该赚的钱人家一分不少。只是赚得薄,卖得多,一样能挣钱。”
王怀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允执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你觉得刘老板,为什么来咱家这么勤快?”
王怀瑾愣了一下,想了想。
“因为我帮了他的忙,他感谢吧?”
“那为什么来得这么频繁?而且每次来都带礼物?”王允执问,“如果说是感谢,他给的那个红包就够了,五万块,顶得上我大半年的工资。再加上后来送的茶具、手机、电脑,算下来小十万了。什么感谢,要谢这么多次?”
“是因为三叔和他一块做生意吗?”他试探着问。
王允执笑了笑。
“不是。”
他看着前方的路,语气慢下来。
“他来这么勤,每次来都带礼物,是因为你。”
王怀瑾愣住了。
“我?”
“就是你。”
王允执把烟头掐灭,扔进车里的烟灰缸。
“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价值。”
王怀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想,”王允执继续说,“你三叔和他合伙做生意,是因为什么?你三叔要钱没钱,要资源没资源。他那么大一个老板,凭什么跟你三叔合伙?”
王怀瑾沉默着。
王允执说,“因为你的那一身本事。他知道只要跟你三叔绑在一起,以后就算再遇到上次那种被人做局的事,你也会看在你三叔的面子上,帮着解决。”
王怀瑾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刘元吉的时候,自己确实先看了他的面相。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这人品行不行,这个红包打死也不能收。
现在想来,父亲说的好像没错。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王允执继续说,“你对他的感觉,从一开始的警惕,到现在的愿意来往,已经变了。”
王怀瑾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想给李元吉回礼,构思做什么东西,规划材料。虽然给刘元吉的东西还没动工,但确实是在准备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王允执说,“他不是要你为他做什么具体的事,只是希望你在他遇到事的时候,能像上次一样出手。所以他来,送礼,跟你三叔合伙,都是在维系这层关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不信,等到下个月你生日,以及我们全家的生日还有逢年过节,他都会来。而且带的礼物不会便宜,还都是咱们能用得上的。”
王怀瑾听完,脑子里有点乱。
他想了想,问:“那我……不给他回礼,他是不是就不跟三叔做生意了?”
王允执摇摇头。
“不会。”
“为啥?”
“因为只要你对他的态度不是特别厌恶,他就不会跟你三叔断。”王允执说,“他知道跟你三叔绑在一起,就等于跟你绑在一起。你三叔在,你就在。你三叔有事找你,你不会不管。”
王怀瑾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礼物——茶具,手机,电脑,补品,玩具。每一件都送到了点上,每一件都能用上。
原来这些,都是算计好的。
“爸,”他开口,“那你知道他是这种目的,还收他的礼?”
王允执笑了。
“不仅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
他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很平静。
“这种事,只要不当面说透,就无所谓。他送,我收,大家心里都明白。他想维系这层关系,我愿意让他维系。就这么简单。”
王怀瑾没说话。
“你有没有发现,”王允执继续说,“每次他来送东西,我跟你妈都只是稍微推辞几句,就收下了?”
王怀瑾想了想,点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王允执把车速放得更慢,像是在给儿子留出思考的时间。
“第一,你当时愿意帮他,是因为他的面相还可以,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这一点你看过,我们信你。”
王怀瑾点点头。
“第二,他接近你,不是要你为他做什么具体的事。只是希望你在他遇到类似上次的事情时,能再帮他一把。维持这种关系,我们不算亏。”
他又顿了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现在的这一身本事,我们不可能,也不能让你一直不用。”
王怀瑾抬起头,看着父亲。
“你那些本事,不是用来藏着的。”王允执说,“你终究要从学校毕业,要走向社会。到那时候,你需要人脉,需要关系,需要有人帮你。刘老板能把生意做到那么大,肯定不是笨人。到了那个时候,他能带给你的,会比现在这些礼物多得多。”
他转头看了王怀瑾一眼。
“我们不能因为你小,就把你一辈子关在家里。”
王怀瑾听完,沉默了很久。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哗哗响着。他盯着那河水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父亲说的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我……还要不要给他回礼?”
王允执笑了。
“这个看你。回不回都无所谓。他不在乎这个。”
他顿了顿,又说:
“但我看你已经在准备了。”
王怀瑾愣了一下。
“你那些材料,不就是为了给他做的吗?”
王怀瑾摇摇头。
“不是。那些是给家里人做的。”他说,“给爸的手串,给妈的梳子,给弟弟妹妹的福锁,给爷爷奶奶的葫芦,给大伯三叔的牌子——这些是给家里人的。”
王允执愣了一下。
“那给刘老板的呢?”
“还没开始。”王怀瑾说,“他的要用青石,还要五帝钱、铜钱,材料还没到。”
王允执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那你就好好做。”
王怀瑾点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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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实验小学宿舍楼门口,王怀瑾推开车门,站在车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王允执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正看着他。
“爸。”王怀瑾开口。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礼还是要回。”王怀瑾说,“不是因为什么人情世故。是觉得我前面做了那么多准备,要给自己的准备一个答复。”
他顿了顿。
“就像期末考试,学了半年,总要考一下。也算是对自己这个学期的学习给个答复一样。”
王允执听完,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蔓延到眼角,连眉梢都带着笑意。
“行。”他说,“那你就好好做。”
王怀瑾点点头,转身往宿舍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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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执坐在车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
那个背影还带着点孩子的单薄,但走路的姿态,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蹦蹦跳跳了。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儿子做得那些半成品。
给他的手串,给妻子的梳子,给弟弟妹妹的福锁,给老人的葫芦。
这孩子,心里装着家里每一个人。
他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
“这小子。”
然后发动车子,往办公楼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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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
王允执把车停在办公楼前,推开车门,往楼里走。他的背微微有些弯,那是多年伏案留下的毛病,但走路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地上。
夕阳下,两道身影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进。
一个后背微弯,却走得沉稳。那是被岁月压弯的脊梁,也是被日子磨出来的从容。他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知道这个世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从不把这些压在儿子身上,只是在他问的时候,慢慢讲给他听。
一个略显稚嫩,却走得坚定。那是刚刚起步的人生,带着好奇,带着困惑,也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学了很多东西,懂了很多道理,但他知道自己还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着不同的方向。
但如果有谁站在高处往下看,就会看见一个有意思的画面——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两道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越拉越近。
最后,在某一个点上,慢慢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