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村前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着。
开学后的忙碌渐渐平息,王怀瑾的生活也慢慢回到了正轨。每周五天在学校,两天回家,日子过得规律又平静。上课,下课,晚自习,周末回家陪弟弟妹妹,偶尔跟二狗满山跑。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等王怀瑾回过神来,窗外的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
农历九月初三,周五。
中午吃过饭,王允执就来喊王怀瑾回家了了。往常都是周五下午放学才走,今天提前了半日,王怀瑾心里纳闷,上车后问了一句:
“爸,今天怎么这么早?”
王允执打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回去给你爷爷过生日。”
王怀瑾愣了一下。
爷爷的生日?他怎么不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他确实不知道。以前每年爷爷过生日,都是大人们张罗,他只要负责吃就行了,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具体是哪天。
“那咱们早点回去帮忙?”
“不用你帮。”王允执笑了笑,“你人回去就行。”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拐进村道。
远远的,王怀瑾就看见王大海院门口停着好几辆车。除了父亲那辆灰色大众,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看着眼熟。旁边还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三叔回来了吗?”王怀瑾问。
“嗯,不止你三叔,你大伯也回来了。”王允执把车停在王大海家院子门口,“今天人不少。”
王怀瑾跳下车,拎着书包往里走。刚进院门,就看见院里站着好几个人。三叔王允仁正和几个本家的叔伯说话,看见他进来,笑着招手:
“怀瑾回来了!”
“三叔。”王怀瑾叫了一声,又冲那几个叔伯点点头。
他往堂屋看了一眼,里面也坐着人。爷爷王大海坐在主位上,正和几个本家的老人聊天,脸上带着笑。
他又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几个身影在里面忙活。奶奶不在,掌勺的是大婶、三婶和母亲赵清如。
王怀瑾放下书包,走到母亲身边。
“妈,今天这么多人?”
赵清如正在切菜,头也没回:“你爷爷过寿,能不多吗?刘老板也来了。”
“刘老板?”王怀瑾愣了一下,“他也来?”
“嗯。”赵清如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三叔现在跟他合伙做生意,听说你爷爷过寿,非要跟着来。”
王怀瑾点点头,没再问。
他想起那辆黑色轿车,难怪看着眼熟,原来是刘元吉的车。
---
从厨房出来,王怀瑾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大人们都在说话,他一个小辈插不上嘴,干脆去找堂哥王怀远。
王怀远正坐在院子角落里,抱着堂弟王宴清逗着玩。王宴清两岁多了,正是最好动的时候,在王怀远怀里扭来扭去,一直想往地上跑。
“怀远哥。”王怀瑾走过去。
王怀远抬起头,笑了:“怀瑾回来了?正好,帮我看着点宴清,这小子太能闹了。”
王怀瑾接过王宴清,那小子刚到他怀里就挣扎着要下去,嘴里喊着:“狗狗!狗狗!”
王怀瑾把他放下,他就跌跌撞撞朝小白跑过去。
小白正趴在婴儿车旁边晒太阳,看见王宴清跑过来,耳朵动了动,没动。
王宴清跑到它跟前,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就去抓小白的耳朵。小白缩了缩头,没躲开,被他一把揪住。
“狗狗!”王宴清高兴得直晃。
小白那张狗脸上,王怀瑾分明看见了一丝难受。
王怀瑾笑了笑,转头看向另一边的两个婴儿车。
王怀宁和王怀安并排躺在小床里,刚吃完奶,正睁着眼睛看天。两个小家伙五个多月了,白白嫩嫩的,眼睛又黑又亮。王怀宁躺在那儿,小手小脚不停地蹬来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些声音。王怀安则安静得多,就那么躺着,眼睛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清如从厨房出来,走到小床边,弯腰看了看两个孩子。
“怀宁又蹬被子了。”她把被角掖好,又摸了摸王怀安的脸,“怀安倒是乖,不哭不闹的。”
王怀瑾走过去,蹲在小床边。
王怀宁看见他,眼睛亮了亮,小手动得更欢了,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王怀安也看了他一眼,但没什么表情,继续转着眼睛四处看。
“他们什么时候能走路?”王怀瑾问。
“还早呢。”赵清如笑了,“得一周岁左右。现在才五个多月,骨头还软着呢。”
王怀瑾点点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王怀宁的小手。
那只小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妹妹。”他轻声喊。
王怀宁看着他,又“啊啊”了两声。
---
等到饭菜做好端上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王大海坐在主位上,脸上笑眯眯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王允礼、王允执、王允仁三兄弟站在桌边,还有几个本家的叔伯。王允礼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今天是爸的寿辰,咱们按老规矩来——先拜寿,再吃饭。”
他说完,带头跪下去。
王允执他们跟着跪下,几个本家的叔伯也跪下,乌泱泱跪了一排。
“给爸磕头,祝爸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给叔磕头,祝叔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咚咚咚,磕了两个头。
王大海笑着摆摆手:“起来起来,都起来。”
王允礼他们站起来,轮到王怀瑾他们这辈了。
王怀瑾、王怀远领着几个堂兄弟,也跪下去磕了两个头。王怀瑾磕头的时候,眼睛余光瞥见旁边王宴清在乱跑,被三婶一把拽住。
磕完站起来,几个叔婶开始起哄:
“让宴清也来磕一个!”
“对对对,小的也得磕!”
王宴清被抱过来,放在地上。这小子刚才被拽住正不高兴,现在又被放到这么多人面前,小嘴一瘪,转身就往小白那边跑。
“宴清!过来磕头!”
“不!”王宴清扑到小白身上,把脸埋进小白的毛里,“狗狗!”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三婶过去拉他,他就往小白身上爬。小白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神里全是认命。
拉扯了一会儿,王宴清的嘴越瘪越厉害,眼眶都红了。
三婶一看势头不对,赶紧松开手。
“好好好,不磕了不磕了,你抱狗吧。”
王宴清瘪着的嘴又缩回去了,继续抱着小白不撒手。
几个叔婶又把目光转向那两张婴儿车。
“那两个小的呢?抱过来抱过来!让老爷子看看”
赵清如笑着走过去,把王怀宁从小床里抱起来。王怀宁这会正精神着,被抱起来后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这一屋子人,一点也不怯。
“怀宁,给爷爷磕个头?”赵清如逗她。
王怀宁当然听不懂,只是“啊啊”了两声,小手在空中乱挥。
众人又笑。
“行了行了,”王大海摆摆手,“还不会坐呢,磕什么头。开饭!”
---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大人们喝酒聊天,孩子们吃菜玩闹,热热闹闹的。王怀瑾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看着这一屋子人。
爷爷笑得开心,父亲和叔伯们喝得脸红,母亲和大婶三婶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王宴清在院子里追着小白跑,王怀宁和王怀安躺在婴儿车里,一个蹬腿,一个看天。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热闹。
吃完饭,本家的人都陆续散了。王允礼一家要回城里,几个叔伯也各自回家。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刘元吉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瓶酒,一盒茶叶。
酒是装在木盒子里的,具体是啥怀瑾不清楚,但看那做工就知道不便宜。茶叶也是,盒子上印着些花纹,看着就精致。
刘元吉把东西递给王大海。
“王叔,今天来得仓促,不知道您过寿,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个您收着,一点心意。”
王大海愣了一下,看看那两样东西,又看看刘元吉。
“这怎么好意思,你这么忙还专程跑一趟。”
“应该的。”刘元吉笑着说,“允仁跟我合伙做生意,咱们就是一家人。您过寿我怎么能不来?”
王大海还想推辞,王允仁在旁边说:“爸,老刘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王大海这才点点头。
“那……那就多谢了。”
刘元吉又跟王大海聊了几句,然后对王允仁说:
“允仁,你是跟我一块走,还是在家待几天?”
王允仁想了想:“一块吧。回去还有点事。”
王允执听见了,赶紧走过来。
“老刘,在家住几天呗?难得来一趟。”
刘元吉摆摆手:“不住了。我跟允仁都走了,工地上那一摊子没人看着,不放心。等你们放假了,带一家老小去我那玩几天。”
“那……行吧。”王允执也没再留,“路上慢点开。”
“放心。”
刘元吉和王允仁各自上了车,发动,开走了。
王怀瑾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和三叔开回来的银灰色面包车消失在村道尽头。
---
送走刘元吉,王怀瑾就回家了。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桌上多了一个东西——红木盒子,方方正正的,看着就贵重。旁边还摆着几盒补品,还有一堆玩具,有布娃娃,有小汽车,有拼图,堆了半张桌子。
他走过去,打开那个红木盒子。
里面是一套茶具。茶壶,茶杯,茶盘,茶匙,整整齐齐摆着。茶壶是紫砂的,摸上去温润细腻,壶身上刻着几片竹叶。茶杯也是,薄薄的,对着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
王怀瑾看了几秒,把盒子盖上。
他出去找赵清如。
“妈,我屋里那堆东西是谁放的?”
赵清如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抬:“刘老板的司机放的,说是老板嘱咐他给你的,你那会还没回来,我就让放你房间里,你让帮忙买啥了。”
“我没有买东西呀,是不是人家送的,害怕咱们不收,就偷偷放下了。”
“嗯?那估计差不多了,这样,你先别动那些东西,等你爸回来了看他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王允执回来了。
王怀瑾把他拉到屋里,指着那堆东西给他看。
“爸,刘老板送的。”
王允执看着那套茶具,又看看那些补品和玩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起来。
“老刘,你这是干啥呀?”王允执说。
那边传来刘元吉的笑声:“也不是啥值钱的东西。相比怀瑾帮我挽回的损失,这就是九牛一毛。”
王允执还想说什么,刘元吉又开口了:
“下次家里有啥事,提前给我说一声。这次老爷子过寿,要不是允仁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准备得太仓促了。”
王允执叹了口气。
“你说你老这么客气,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王允执笑了。
“行,那下次来可别带东西了。”
“下次再说。”
电话挂了。
王允执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那堆东西,摇了摇头。
王怀瑾在旁边看着,忽然问:
“爸,这些东西怎么办?”
王允执想了想。
“该用就用吧。”
他看着儿子,又笑了。
“你帮了人家大忙,人家记着呢。”
王怀瑾没说话。
他看着那套茶具,看着那些补品和玩具,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帮人是应该的,他从没想过要从刘老板那得到什么。
但人家记着,不仅给钱,还给了这么多东西……
---
晚上,王怀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今天的事。爷爷的笑,王宴清闹腾的样子,本家亲戚们热闹的场面,还有刘元吉送的这些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人情。
以前他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帮我,我记着。你有事,我帮你。一来一往,情分就深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井口的吊兰在风里轻轻晃动,小白趴在窝里,睡得正香。
隔壁屋里传来王怀宁“啊啊”的声音,还有母亲轻轻哄她的动静。
王怀瑾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做几件东西,给刘元吉也回一份礼,不然老是收人家东西不回礼好像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