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赵景川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袋子。
他走到床边,把袋子递给姥姥张秀兰,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张秀兰点点头,接过袋子,打开。
王怀瑾正蹲在那两张小床边看弟弟妹妹,听见动静抬起头。他看见姥姥从袋子里掏出两个小小的红绒布盒子,盒子上印着金色的字——他认得那两个字,是“周大福”。
张秀兰打开第一个盒子。
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金牛。
金子特有的光泽在病房的灯光下流动,牛是卧着的,两只角弯弯的,眼睛是两个极小的黑点,憨态可掬。牛背上有一个小小的环,可以穿红绳。
第二个盒子打开,是另一只金牛。比第一只稍微小一点点,但模样一模一样。
张秀兰把两只金牛托在掌心,端详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转身走向那两张小床,弯下腰,先给姐姐戴。
红绳穿过金牛背上的小环,在婴儿细嫩的脖颈上绕一圈,打个活结。金牛垂下来,正好落在襁褓的边缘,衬着浅蓝色的棉布,金灿灿的。
姐姐动了动,没醒。
张秀兰又给弟弟戴。弟弟也没醒,只是眉头皱了皱,小嘴动了动,像在梦里吃奶。
“今年是牛年。”张秀兰直起腰,看着两个孩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我们老两口一视同仁,和怀瑾当年一样,按属相给孩子买了点金首饰。”
王允执本来站在窗边,闻言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小的金牛,下意识开口:“妈,这太破费了,您二老留着钱自己花……”
话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赵景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搭在女婿小臂上,力道不重,但稳稳的。
“允执。”姥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我们老两口的一点心意,别推来推去的了。”
王允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那边王大海已经站起来。
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到儿子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允执,既然这样就收下吧。”他转向赵景川,脸上带着笑,“就是让亲家破费了。”
“破费什么。”张秀兰已经从床边走回来,一边收拾那两个空盒子,一边接话,“孩子不是也叫我们姥姥姥爷吗?都是自己孩子,有啥破费的。”
这话说得顺溜,像早就准备好似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李翠花第一个笑出声:“亲家母这张嘴,我是服了。”
张秀兰也笑,把空盒子塞回袋子里,往旁边一放:“实话实说嘛。”
王怀瑾蹲在小床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金牛在日光灯下闪着柔和的光,又看看姥姥姥爷那两张布满皱纹却笑得开怀的脸。
他想起自己的那只金龙。
听老妈说那是在他满月时,姥姥姥爷送的。那只龙比这两只大一点,也是卧着的。他戴了好几年,直到上小学才摘下来,现在还在家里那个木匣子里躺着,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哭,只会吃,只会睡。
就像现在这两个小人儿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弟弟脖子上那只金牛。金子有点凉,但婴儿的皮肤是热的,热把那点凉慢慢煨暖。
弟弟又动了动眉头,还是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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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瑾在医院待到周末,就回学校了。
周日下午,王允执的车停在校门口。他推开车门,拎着书包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五月的风吹在脸上,温热中带着一丝凉意。
他走进校门,穿过操场,回到宿舍。
陈耀他们都在。见他进来,陈耀从上铺探出头:“你妈出院了?”
“没有呢,听我爸说是周六。”
“那你怎么回来了?”
“上学。”王怀瑾爬上床,把书包往床头一挂,“明天周一。”
陈耀翻了个白眼:“废话,我当然知道明天周一。我是说你妈还没出院,你咋不请个假多待两天?”
王怀瑾没回答。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我爸不让我请假,说是有他们陪着呢。”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王怀瑾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两个小小的襁褓。姐姐的睫毛,弟弟的眉头,两只小小的金牛在日光灯下闪着的微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弟弟妹妹的名字,老爸有没有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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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周过得很快。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王怀瑾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卧槽,他跑什么?”陈耀在后面喊。
“你傻啊,”刘天乐翻了个白眼,“他妈明天出院,今天他爷爷来接。”
“哦对。”陈耀一拍脑袋,然后冲着王怀瑾的背影喊,“王怀瑾!下周见!”
王怀瑾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
校门口,王大海站在摩托车旁边,背着手,看着孙子跑过来。老人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让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爷!”王怀瑾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等久了吧?”
“刚到。”王大海伸手接过王怀瑾的书包,“走,回家。”
王怀瑾突然想起什么:“爷,奶呢?”
“在家。”王大海一边启动摩托车一边说着,“收拾屋子,布置月子房。”
“月子房?”
“你妈坐月子,不能见风。”王大海顿了顿,“得把屋里收拾严实,窗户门都得检查一遍,漏风的地方堵上。”
王怀瑾点点头。他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坐月子的女人最怕风,吹着了会落下病根,一辈子都好不了。
他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既然奶奶要检查,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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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天还亮着。
车子刚停稳,王怀瑾就跳下来,跑进院子。五兽阵的气息扑面而来,比上周更浓了些。井口的吊兰垂着长长的须,叶片绿得发亮。小白从窝里窜出来,围着他的脚打转,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小白!”王怀瑾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想我没?”
小白“汪汪”两声,舔他的手。
大花从西厢房檐下踱出来,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趴回去。小墨从龟池里探出半个脑袋,绿豆大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缩回去。大青小青在红枫树上叫得欢快。
连小翠都从窝里探出头,信子吞吐了两下。
王怀瑾站起来,环视一圈这个熟悉的院子。离家两周,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亲切。
但他没时间多待。他还有事要做。
他跑进屋里,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又跑出来,往隔壁二狗家跑。
二狗大名王景行,是王怀瑾的发小,比他小两个月,在村小学上三年级。这周王怀瑾家没人,就是托他帮忙喂宠物。
二狗正在院里写作业,看见王怀瑾跑进来,笔一扔就站起来:“回来了?”
“回来了。”王怀瑾喘着气,“这几天麻烦你了。”
“麻烦啥,就喂个食。”二狗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凑过来,“听说你妈生了对龙凤胎?”
“嗯。”
“厉害啊!”二狗眼睛发亮,“那你以后不就是当哥的了?”
王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当哥的得罩着弟弟妹妹。”二狗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也有个妹妹,可烦了,老跟我抢东西。但谁要是欺负她,我第一个冲上去。”
王怀瑾没说话。他想起那两个小小的襁褓,想起那两只攥着他手指的小手。
罩着他们?
好像……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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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王大海已经在院里开始打扫了。
扫帚划过地面,带起细小的灰尘,在夕阳里飞舞。李翠花从屋里探出头:“怀瑾,来帮把手,把这床抬一下。”
王怀瑾跑进屋,和奶奶一起把那张床抬开。床底下积了一层灰。
李翠花蹲下来,用抹布仔细擦着床底下的地面。擦完,她又站起来,检查窗户。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但她还是用手在窗框周围摸了一圈。摸到某个地方时,她停下来,凑近看了看。
“这儿有道缝。”她指着窗框和墙壁交接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得堵上。”
王大海从院里进来,看了一眼,点点头。他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拿来一卷密封条,踩上凳子,把那条缝隙严严实实地封上。
李翠花又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她说,“月子房就这样,一点风都不能透。”
王怀瑾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什么:“奶,坐月子为什么不能见风?”
李翠花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解释:“你妈刚生完孩子,身子虚,骨头缝都是松的。风吹进去,容易落下病。”
骨头缝是松的?
王怀瑾想象了一下,觉得有点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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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早,王允执就开始跑各种手续。
出院手续得办,医保得报销,费用得结清。他跑上跑下,跑进跑出,等所有手续都办完,已经快十点了。
赵清如早就收拾好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衫,头上戴着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两个婴儿被包成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放在床上,睡得正香。
王允执推来一辆轮椅,扶着赵清如坐上去。姥姥张秀兰和姥爷赵景川一人抱着一个婴儿,跟在后面。
电梯下楼,门诊大厅,停车场。
王允执把赵清如扶进轿车后座,又把两个婴儿小心地放进去。两个襁褓并排靠着,像两只并排的小船。
“好了吗?”王允执从车窗探头。
“好了好了。”李翠花在后座应声,“走吧。”
灰色的大众缓缓驶出医院。
后面跟着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赵景川开着,车里塞得满满当当。
行李。婴幼儿的衣服。奶粉。尿不湿。还有——那一大堆礼物。
亲戚送的,同事送的,朋友送的。有的人送衣服,有的人送玩具,有的人送红包,有的人送补品。东西多得把面包车后座和后备箱塞得严严实实,连副驾驶都堆了几袋。
赵景川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堆得像小山似的礼物,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这人情往来,比他年轻时种地还累。
但累得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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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瑾正在院里调试那两台婴儿车。
他把两台车并排放着,一会儿调调这个的推手,一会儿拧拧那个的轮子。一边调一边哼歌,哼的是学校音乐课教的《小燕子》: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调子跑得有点远,但他哼得很投入。
小白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听。大花在墙头上晒太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突然,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王怀瑾抬起头,站起来,往院门口跑,和他一块的还有奶奶李翠花,只是比他慢了点。
车停在门口,王允执正从驾驶座下来。后座门打开,李翠花和张秀兰一人抱着一个婴儿,小心地下来。
王怀瑾跑过去,先凑到李翠花跟前看妹妹,又凑到张秀兰跟前看弟弟。
两个小人儿都醒着。妹妹的眼睛睁得比上周大了一点,黑眼珠又圆又亮。弟弟的眉头又皱着,但眼睛也睁着,正不知看着什么地方。
“他们能看见我吗?”王怀瑾问。
“能看见光了。”李翠花说,“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看清人了。”
王怀瑾点点头,跟在后面,看着奶奶和姥姥把两个小人儿抱进屋里。
赵清如被王允执扶着下车,头上还戴着帽子,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她看见儿子,笑了笑:“怀瑾。”
“妈。”王怀瑾走过去,扶着母亲的另一边,“您慢点。”
赵清如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脸,心里一暖。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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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把一切安顿好,院门口又响起汽车引擎声。
王怀瑾跑出去看,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姥爷的。后车门打开,赵景川探出头:“来,搭把手!”
王怀瑾跑过去,看着那满满一车厢的东西,愣住了。
“这都是……礼物?”
“可不。”赵景川从车里拎出两个大袋子,“你妈生个孩子,来看的人老多了,那病房里一天都快赶上政府机关了。”
王允执也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堆东西,也愣住了。
“这么多?”
“还有呢。”赵景川指了指车后座,“那儿还有两袋。”
爷俩开始搬。
一趟,两趟,三趟。
奶粉、尿不湿、婴儿衣服、玩具、补品、水果、牛奶、鸡蛋……还有几个红包,被赵清如收起来,说是等以后要还礼。
东西堆了半个堂屋,看着就热闹。
刚搬完,院门口又来人了。
“允执!听说弟妹出院了,我们来看看!”
是村里的几个叔伯,手里拎着鸡蛋、红糖、老母鸡,都是坐月子要用的东西。
王允执赶紧迎上去:“哎呀,张哥,李哥,你们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人刚坐下,门口又来人了。
是王允执在村小学时的几个同事,骑着摩托车来的,车把上挂着水果和营养品。
“王校长,恭喜恭喜啊!龙凤胎,这可是大喜事!”
“谢谢谢谢,快进屋坐!”
堂屋里人越来越多,椅子不够,王怀瑾跑去邻居家借了几条板凳。
王大海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招呼着。李翠花和张秀兰在厨房里忙活,烧水泡茶,切水果。赵清如被安置在里屋,躺着休息,不能出来见客。
两个婴儿被抱出来给大家看了一圈,又被抱回里屋。
“像谁?像王校长!”
“我觉得像弟妹,你看这眉眼,多秀气。”
“龙凤胎,可是少见,王校长有福气啊!”
王允执被众人围着,脸上笑得开花。有人递烟,他接过来;有人敬酒,他就喝。
喝着喝着,脸就红了。
喝着喝着,话就多了。
“我跟你们说,”王允执举着酒杯,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闺女,将来肯定是个大美女!你看她那个睫毛,多长!那个眼睛,多亮!”
众人哄笑。
“那儿子呢?儿子像谁?”
“儿子像我!”王允执一拍胸脯,“你看他那个眉头,总皱着,跟我一模一样!将来肯定也是个爱操心的命!”
众人又笑。
笑了一阵,有人起哄:“王校长,这么大的喜事,得摆一桌庆祝一下吧?”
“对对对,摆一桌!咱们都来!”
“龙凤胎呢,得好好喝一场!”
王允执被众人起哄,酒劲上头,正要答应,王大海在旁边轻咳一声。
那一声咳不重,但王允执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酒杯,笑着摆手:“这几天先不喝了,过段时间,过段时间一定!”
“哎,王校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真不行,”王允执指了指里屋,“老婆孩子都在呢,我得伺候月子。这样,满月的时候我摆酒,咱们好好喝一场!”
众人这才作罢,又聊了一会儿,陆续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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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光时,天已经黑了。
王允执站在院子里,看着最后一辆摩托车消失在村道尽头。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五月特有的温热和潮湿。他的脸还红着,酒劲还没完全散。
王怀瑾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父子俩谁都没说话,就这么站着。
院里很安静。五兽阵的气息缓缓流转,井口的吊兰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小白趴在窝里,大花在墙头,小墨在池边,大青小青在树上,小翠在窝里。
一切都刚刚好。
“爸。”王怀瑾忽然开口。
“嗯?”
“弟弟妹妹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王允执转过头,看着儿子。
“姐姐叫王怀宁。心怀宁静,温柔静好。”
“弟弟叫王怀安。心怀安宁,一生平安顺遂。”
夜风吹过,井口的吊兰轻轻晃动。
院里很静,但那种静里,藏着满满的、看不见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