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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爷爷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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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的阳光斜斜照进窗棂时,王怀瑾终于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会儿,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动静。不是鞭炮声,而是那种细碎的、人来人往的声响。脚步声,开门声,压低的笑语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漫进屋里。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树的枯枝在晨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五兽阵的气流比往常更活跃些,他能感觉到那股温润的暖意在屋子里流转。昨晚守岁到凌晨,又早起迎神,这会儿还有些困倦,但心里知道不能再睡了——今天是大年初一,事儿多着呢。

穿好新衣,推门出去。堂屋里果然已经聚了几个人。都是本家的叔伯,穿着崭新或者至少是洗净的衣裳,脸上带着过年特有的那种放松又喜庆的神情。王允执正在给大家递烟,赵清如挺着肚子,端着茶盘出来,盘里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热气袅袅。

“怀瑾起来了?”三叔王允仁笑着招呼,“又长一岁,成大小伙子了。”

“三叔过年好。”王怀瑾规规矩矩问了好,接过母亲手里的茶盘,给在座的叔伯续水。茶水倒进白瓷杯里,茉莉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

“今年轮到你们家做东了吧?”一个堂伯嗑着瓜子问。

“是嘞。”王允执点头,“清如身子不方便,我妈和嫂子、弟妹在厨房忙活呢。”

正说着,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接着是热油下锅的“刺啦”声。香味飘出来,是葱姜爆锅的辛香,混着肉香,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王怀瑾看了看挂钟,快九点了。按照往年的规矩,初一这天的年饭要吃两顿——中午一顿,下午一顿,分别在不同的人家。今年轮到王家做中午这顿,所以这会儿就该开始准备了。

“怀瑾,去喊你爷爷。”王允执吩咐道,“让他早点过来,坐着说说话。”

王怀瑾应了声,出门往爷爷家去。路上遇到几个同族的孩子,都穿着新衣,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糖果,见了他脆生生喊“怀瑾哥”。他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着,这些孩子里有的他叫不上名字,只在过年时见一面,平日里都在外地上学或者随父母打工。也只有过年,这个村子才会这么齐整。

爷爷家院门敞着,王大海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老人也换了新衣,是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色的光泽。

“爷,我爸让您过去。”王怀瑾走到跟前。

王大海睁开眼,眼里带着初醒的惺忪:“几点了?”

“快九点半了。”

“嗯,是该过去了。”老人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王怀瑾上前扶了一把,能感觉到爷爷的手在微微发抖——年纪大了,气血总归是不如从前。

爷孙俩慢慢往回走。路上,王大海问:“你妈身体咋样?还能撑得住不?”

“还行,就是容易累。”

“让她多歇着,厨房的事有你奶奶她们呢。”

回到家时,厨房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奶奶李翠花系着围裙,正在案板上切肉;大娘在灶前掌勺,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三婶在洗菜,盆里的水哗哗响。赵清如被“赶”了出来,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盘瓜子,只能干看着。

“清如,你就坐着,别动。”李翠花从厨房探头,“今天没你的事。”

王大海在八仙桌的主位坐下,王允执递过烟袋。老人摆摆手:“等会儿再抽,先喝茶。”

十点左右,凉菜开始上桌。不是一次性全上,而是一碟一碟,慢慢来。第一碟是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纹理分明,淋了香油蒜汁;第二碟是凉拌三丝,胡萝卜丝、黄瓜丝、豆腐丝,红白绿相间,清爽可口;第三碟是皮冻,晶莹剔透,颤巍巍的,蘸着醋汁吃;第四碟是琥珀桃仁,糖浆裹着核桃仁,亮晶晶的,甜而不腻。

开始上菜后,王允执就给众人斟酒。酒是粮食酒,本地酒厂产的,度数不高,但醇厚。男人们举起杯,先敬王大海:“大伯,过年好,祝您身体健康。”

王大海抿了一口,点点头:“都好,都好。”

凉菜吃到一半,热菜开始上了。第一道是红烧鲤鱼,整条鱼卧在长盘里,浇着酱红色的汁,鱼身上撒着葱花姜末。端上来时鱼头对着王大海——这是规矩,鱼头要对长辈,而且这鱼不能吃完,要留到下一顿,寓意“年年有余”。

“动筷子,动筷子。”王允执招呼着。

筷子伸向鱼腹——最肥美的部位。王怀瑾夹了一块,鱼肉鲜嫩,酱汁浓郁,确实好吃。

正吃着,第二道热菜上来了:四喜丸子。四个硕大的肉丸,炸得金黄,浇着浓芡,摆在海碗里。一人一个,寓意“团团圆圆”。王怀瑾用筷子夹起一个,丸子太大,一下夹不起来,只好用勺子帮忙。咬一口,外酥里嫩,肉香满口。

接着是梅菜扣肉、清炖鸡、蒜苔炒肉、家常豆腐……一道道菜上桌,一道道菜被分食。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男人们开始划拳,声音洪亮:“哥俩好呀!五魁首呀!六六顺呀!”

王允执和几个堂兄弟划得最起劲,脸红脖子粗,输了就爽快地喝酒。王大海坐在主位,笑眯眯地看着,不时抿一口酒。女眷们那桌也在说笑,话题从孩子的学业扯到今年的收成,再扯到谁家媳妇要生了,谁家儿子要说亲。

王怀瑾坐在父亲旁边,安静地吃着。他看着满桌的热闹,看着长辈们脸上的笑容,心里有种沉甸甸的满足。这就是家族,这就是传承。所有的奔波劳碌,所有的辛苦付出,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团聚与欢笑。

吃到一半时,王允执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起初没人注意。过年期间拜年电话多,震动声时不时就会响起。王允执瞥了一眼,正要继续划拳,可看清来电显示的名字时,手忽然顿住了。

是王允德——二爷爷的儿子。

王允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机,对众人说了句“我接个电话”,便起身走向里屋。

堂屋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划拳声,说笑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可王怀瑾注意到,有几个堂叔伯也停下了筷子,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里屋方向。他们大概也猜到了——大年初一,如果不是急事,允德不会这个时候打电话。

时间过得格外慢。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秒都拉得很长。王怀瑾盯着里屋的门,心里莫名有些发紧。他想起腊月里去看二爷爷时,老人枯瘦的手,微弱的呼吸,还有那句“长大了”。那时他就知道,二爷爷时日无多了,哪怕是他学了诸多本事也无济于事,风水阵调养来不及,气血丹药劲太大了不能用……。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里屋的门开了。

王允执走出来。他没回座位,只是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他环视了一圈堂屋,目光最后落在父亲身上。

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划拳的手停在半空,说笑的表情僵在脸上,所有人都看向王允执。

王允执走到王大海身边,俯下身,在父亲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但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或者说,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句话的内容。

王大海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老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生气的雕像。他盯着面前的酒杯,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屋子孙,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

“老二……走了。”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砸在每个人心上的石头。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堂屋,此刻死一般寂静。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酒还在杯中荡漾,可空气里的欢庆气息,已经荡然无存。

王大海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突然老了十岁。他看向三个儿子:“都……准备一下。等会儿去老二家,看看能给允德帮点什么。”

没人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王允执第一个动起来。他走到厨房门口,对里面说了句:“妈,嫂子,先别忙了。二叔……走了。”

厨房里的动静戛然而止,一众人开始往二爷爷家走去,赵清如本来也打算去,但被奶奶给拦下来了。

赶到二爷爷家时,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是几个近邻,听到动静过来帮忙的。堂屋里,二爷爷已经穿好了寿衣——是早就备下的,绸缎面,绣着寿字纹。老人躺在门板上,头朝外,脚朝里,脸上盖着白布。允德叔蹲在门口,双手抱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声——真正的悲伤,往往是沉默的。

王大海一进院,脚步就踉跄了。王允执和王允仁一左一右扶住。老人摆摆手,挣脱两个儿子的搀扶,一步一步,走向堂屋。

他在门板前站定,伸手,轻轻掀开盖在弟弟脸上的白布。

二爷爷的脸露出来。比腊月时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神色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病痛的折磨。

王大海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弟弟冰凉的额头。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熟睡的婴儿。

“老二,”老人低声说,声音沙哑,“哥来了。”

就这一句,蹲在门口的允德叔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王大海转过身,看向院子里的儿孙们。他的眼圈红了,但没有泪。老人到这个年纪,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伤。

“允德,”他唤侄子的名字,“亲戚都通知了吗?”

允德叔抹了把脸,哽咽道:“还没……还没来得及。”

“让你哥他们去。”王大海看向王允礼,“允礼,你带着允执、允仁,去请外家客。该走的亲戚,一家家走到。记住,到了人家门口,先磕头,再报丧。”

“知道了,爸。”王允礼点头。

“其他人,”王大海环视院子,“该劈柴的劈柴,该挑水的挑水,该买东西的去买东西。女眷帮忙蒸馒头,缝孝服。老二虽然走了,但咱们得把事办周全了。”

一声令下,院子里立刻忙活起来。

堂叔们从柴房搬出木柴,斧头劈下去,木屑纷飞。挑水的人拿着扁担水桶,一趟趟往水缸里倒水。几个年轻些的堂兄弟被派去镇上买东西——白布、蜡烛、香、纸钱、还有招待客人用的烟酒茶糖。

女眷们聚在厨房。李翠花带着大娘、三婶,还有几个本家的婶子,开始和面蒸馒头。丧事用的馒头和平时不一样,要小一些,圆一些,而且不能点红——那是喜事才用的。

另一间屋里,几个手巧的婶子开始缝孝服。孝服分等级:儿子、儿媳、女儿要穿重孝——全身白布,腰系麻绳;孙子、孙女穿轻孝——白布褂子,不系麻;其他本家晚辈,只戴孝帽或者扎孝带。布料是早就备下的粗白布,针线穿过布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怀瑾看着忙碌的众人,想起老人给他麻糖时的笑容,想起腊月里那只枯瘦的手,想起那句“长大了……”

原来死亡不是突然降临的,它早就在那里,只是活着的人不愿看见。而当它真正来临时,所有的记忆都会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人淹没。

忙到晚上八九点,才勉强告一段落。灵堂布置好了:堂屋正中停着棺材——是二爷爷多年前就备下的柏木棺,漆成明黄色,棺头刻着“寿”字。棺材前摆着灵桌,桌上供着遗像、香炉、长明灯、倒头饭。两侧摆着花圈,地上铺着草垫。

晚上临走前,王大海把本家人都叫到院子里。老人站在屋檐下,背有些佝偻,但声音很稳:

“这几天,除了咱们本家的事,谁都别去别人家串门。你们现在都是孝子,身上带孝,对别人家不吉利。记住了?”

“记住了。”众人低声应道。

夜色深沉。王怀瑾跟着父母回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经过别家门口时,看见屋里透出的灯光,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那是还在过年的人家。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回到家,王怀瑾累极了,倒头就睡。梦里全是白色——白色的孝服,白色的蜡烛,白色的馒头,还有二爷爷脸上盖着的白布。

---

第二天是成孝,晚上家祭。

天一亮,所有人又聚集到二爷爷家。今天的规矩更多:儿子、儿媳要披麻戴孝,守在灵前,谁来吊唁都要磕头还礼。孝子不能坐高凳,只能坐矮凳或者跪着;不能吃荤腥,只能吃素;不能大声说笑,不能随意走动。

王怀瑾作为孙辈,规矩少些,但也要守在灵堂帮忙。他负责给长明灯添油——那盏灯不能灭,要一直点到出殡。灯油是菜籽油,烧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映着二爷爷的遗像。照片是前几年拍的,老人精神矍铄,笑得开怀。可如今,人已经不在了。

吊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远近的亲戚都来了,有些王怀瑾从来没见过,听说是二爷爷年轻时的朋友,或者远房的表亲。他们进门,上香,磕头,然后握着允德叔的手,说些“节哀顺变”“老人走得安详”之类的话。允德叔只是点头,眼圈始终红着。

晚上家祭,是葬礼中最隆重的环节。所有本家男丁齐聚灵堂,按辈分站好。请的先生主祭,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祭文,文言文,念起来抑扬顿挫。

“维公元某年某月某日,不孝子允德,率孙某某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先父之灵前曰……”

先生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念到“父恩如山,未能报答;父爱如海,未能反哺”时,跪在灵前的允德叔终于忍不住,伏地痛哭。

祭文念完,是献祭。三牲——猪头、公鸡、鲤鱼,摆上供桌。然后是子孙依次上香,磕头。轮到王怀瑾时,他跪在草垫上,额头触地,心里默默念着:二爷爷,一路走好。

家祭结束,已是深夜。但很多人没回去——明天凌晨就要出殡,回去也睡不了多久,不如就在这儿守着。

王怀瑾靠在墙边打盹。半梦半醒间,听见大人们在低声说话,说二爷爷年轻时的故事,说他如何能干,如何热心,如何把几个孩子拉扯大。说到最后,都是叹息。

凌晨三点,院子里有了动静。

该起棺了。

八个抬棺的本家青壮年——王允执、王允仁都在其中——在棺材两侧站定。粗木杠穿过抬环,八人同时弯腰,肩膀抵住木杠。

主事人喊:“起——”

八人齐声发力,棺材缓缓离地。那一瞬间,所有女眷的哭声爆发出来,撕心裂肺。允德叔作为孝子,头顶瓦盆,跪在灵前。等棺材抬出堂屋门坎时,主事人一声令下:“摔丧!”

允德叔举起瓦盆,重重摔在地上。

“啪!”

瓦盆粉碎,瓷片四溅。按照老辈人的说法,瓦盆摔得越碎越好,象征从此与阳间的恩怨情仇,一刀两断。

哭声更大了。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那哭声像刀子一样,划破寂静。

送葬的队伍出发了。前面有人撒纸钱开路,纸钱在空中飞舞,像一场逆行的雪。接着是引魂幡——一根长竹竿,挑着白布幡,上面写着逝者的名讳。然后是棺材,八人抬着,脚步沉重而整齐。最后是送葬的亲友,白花花一片,在蜿蜒的村道上缓缓移动。

王怀瑾走在队伍里,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不觉得。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棺材,心里空落落的。

坟地在村子西头的山坡上,是家族墓地。坑已经挖好了,深约两米,长宽刚好容下棺材。棺材下葬时,允德叔先跳下去,用扫帚在坑底扫了三下——这是最后的尽孝,为父亲清扫居所。

棺材缓缓放下。位置要摆正,头朝西北,脚朝东南——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讲究,说是能让魂魄安稳。棺材落定后,阴阳先生开始行文——念经文,撒五谷,洒清水。那些经文王怀瑾听不懂,但那种肃穆的气氛,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最后是填土。所有人动手,一锹一锹的黄土洒在棺材上。王怀瑾也铲了一锹,泥土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着黑色的棺盖渐渐被黄土覆盖,忽然想起风水相术玉简里的话:“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生死也是自然的一部分,谁也逃不过。

坟堆起来后,立碑。石碑是青石的,刻着二爷爷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立碑的子孙名字。碑立起来的那一刻,葬礼基本结束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开始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橘红,金黄。经过村子时,王怀瑾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每户人家的门口,都点着一小堆火。

火不大,就是些柴草,燃着,冒着青烟。在渐亮的天光里,那一点点的火光,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突兀。

“爸,”他小声问走在前面的王允执,“为什么家家门口都点火?”

王允执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哑:“那是给你二爷爷照路呢。”

“照路?”

“嗯。老人刚走,魂还没散,要回家看看。可又怕他迷路,找不到家。点堆火,给他指个方向,告诉他:这儿是家,回来看看吧,看最后一眼。”

王怀瑾怔住了。他回头,看着那些在晨风中摇曳的小火堆,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悲伤,温暖,还有某种古老的、代代相传的牵挂。

原来,死亡不是结束。在活着的人心里,逝者从未真正离开。他们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在记忆里,在传说里,在这些看似迷信实则深情的仪式里。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院子里,驱散了夜里的阴冷。可王怀瑾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冷的。

葬礼后的几天,王大海一直沉默。

老人坐在自家堂屋里,一坐就是半天。不说话,不抽烟,只是望着门外,眼神空洞。王怀瑾去看他时,发现爷爷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年纪大了,气血不足,控制不住的微颤。

“爷,喝点水。”王怀瑾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王大海接过,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看向孙子,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你二爷爷走了,我们这辈人,又少了一个。”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王怀瑾听出了里头深不见底的孤独。

从爷爷家回来,王怀瑾坐在自己屋里,久久不能平静。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缓缓运转的五兽阵,看着那几只各安其位的宠物,忽然想到:能不能给爷爷家也布个阵?

不是五兽聚气阵那么复杂——爷爷家没养这些宠物,布了也没用。但要简单些的,能滋养身体,延年益寿的。爷爷年纪大了,经不起病痛。二爷爷的去世,像一记警钟,敲在所有人心上。

他开始在脑海里搜索记载的阵法。养生阵、安宅阵、延寿阵……名目很多,但都要结合具体环境。爷爷家的院子他熟悉,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东西厢房,院子方正,门前有棵老槐树。这样的格局,适合什么阵?

想着想着,他拿出纸笔,开始画草图。院子多大,房子多高,门窗朝向,树木位置……一点一点,细细标注。他要布的阵不能太显眼——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喜欢干净整洁,不能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碍事。但也不能太隐蔽——太隐蔽了效果不好,起不到作用。

最好是利用院子里现有的东西:那棵老槐树,那口老井,那块磨盘,还有墙角那丛月季……稍加调整,或许就能成局。

王怀瑾趴在桌上,画了又改,改了又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正月还没过完,年味还在。可他的心,已经飞到了那个需要守护的老人身上。

生死无常,但活着的人,总要为活着的人做点什么。这或许就是传承,就是家族,就是人世间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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