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
鸡叫三遍,天刚蒙蒙亮,王怀瑾已经跑完两公里,抹着汗回家了。
晨跑任务现在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不只是为了那两颗气血丹,跑完之后那种浑身通透、精神抖擞的感觉,也让他着迷。尤其是这两天,他发现自己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轻松,两公里跑下来,气都不怎么喘。
推开院门,母亲赵清如正在灶房忙活。炊烟混着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大花从猫窝里探出头,瞥了他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睡。大青小青站在屋檐下的新鸟巢边,扑棱着翅膀,像是在做早操。
王怀瑾舀了瓢冷水洗脸,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脑子更清醒了。
早饭桌上,一家人围坐。
玉米面糊糊,咸菜丝,昨晚上剩的贴饼子在篦子上熥得热气腾腾。王允执慢条斯理地喝着糊糊,忽然放下碗,看向儿子。
“怀瑾,”他开口,声音不重,但很清晰,“今天去上学,可别带你的玩具枪和那个投石机。”
王怀瑾正在啃贴饼子,闻言一愣,抬起头。
“为啥?”
“为啥?”王允执推了推眼镜,“那玩意儿虽然是你自己做的,威力也不大,但毕竟是能发射东西的。万一在学校,哪个小朋友不懂事,拿去玩,打到了人,尤其是打到眼睛,那问题就大了。”
王怀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那把玩具枪他试过,用纸团当子弹,能打五六米远。纸团轻,打在身上不疼,可要是打在脸上,尤其是眼睛里……他不敢想。
还有那个投石机,虽然射程不远,但小石子打出去,劲道可不小。
“听见没?”赵清如也放下筷子,看着他,“你爸说得对。那些东西,在家玩玩就算了,别带到学校去。惹了祸,你担不起。”
王怀瑾闷头扒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心里却在想:不带枪,带别的总行吧?比如那个会点头的木鸟?或者那几个木质拼图?这些东西没危险,还能在同学面前显摆显摆。
少年人的心性,得了好东西,总想让人知道。就像穿了新衣裳,总要出去走一圈;得了好成绩,总盼着老师表扬。王怀瑾也不例外。他花了整整一个周末做出来的那些玩意儿,要是不能带到学校,不能看到同学们羡慕的眼神,那跟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他一边扒饭,一边在心里盘算:玩具枪和投石机不能带,那木鸟和拼图可以吧?装书包里,不显山不露水,等课间休息时拿出来……
正想着,王允执又开口:“还有,你那几个木头玩具,也都别带了。在学校,就好好上课,别弄这些分心的东西。”
王怀瑾心里一沉。
但他嘴上还是应着:“嗯嗯,我知道了。”
语气很敷衍。
王允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王怀瑾回屋收拾书包。
他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父母都出去,才飞快地从箱子里拿出那把玩具枪——昨晚母亲让他把玩具都收进箱子,但没锁,他还能拿。
枪身温润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抚摸着枪管,犹豫了三秒钟。
带,还是不带?
带的话,被父亲发现,肯定要挨训。
不带的话……今天张俊他们聊起周末的事,他要是啥也拿不出来,多没面子?
最后,虚荣心占了上风。
他把枪塞进书包最底层,用课本盖住,又压了两本作业本。鼓鼓囊囊的,但勉强能拉上拉链。
背上书包,走出屋门。
堂屋里,赵清如正在扫地。看见他出来,停了扫把:“书包怎么这么鼓?”
王怀瑾心里一紧,面上强作镇定:“多装了几本书。”
“书?”赵清如走过来,“我看看。”
王怀瑾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一退,露了馅。
赵清如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拉开书包拉链。
课本、作业本、铅笔盒……底下,那把木枪露出一角。
空气凝固了。
王怀瑾脸都白了。
赵清如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压不住的火气。
“拿出来。”她伸出手。
王怀瑾咬了咬嘴唇,慢慢从书包底层抽出那把枪,递过去。
赵清如接过枪,掂了掂,转身走进西屋杂物间。
王怀瑾跟过去。
只见母亲打开那个装东西的箱子,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破木箱,而是一个皮箱,带锁的,平时装家里重要证件和钱的。箱子原本放在父母屋的柜子顶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拿下来了。
赵清如把玩具枪放进箱子,又转身出了堂屋,不多时,抱着他周末做的所有木制玩具回来——会点头的木鸟、投石机、拼图……一样一样,全放进铁皮箱。
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
钥匙在她手里,明晃晃的。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这些东西,先保存到我这里。这学期结束了,表现好,再来拿。”
语气很淡,但不容置疑。
王怀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母亲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没戏了。
母亲动了真格的。
他垂头丧气地背起书包,现在轻多了,空荡荡的,走出家门。
进教室时,王怀瑾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
他把书包往课桌里一塞,整个人趴在了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
张俊看见他,凑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王怀瑾,你咋了?生病了?没发烧呀。”
“没事。”王怀瑾闷声说,头也不抬。
“真没事?”张俊不信,“那你趴着干啥?平时这时候,你不都精神得很吗?”
王怀瑾不吭声。
张俊在他旁边坐下,开始嘚瑟:“哎,我跟你说,我周末可爽了。我姑姑从县城回来了,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还有玩具!”
王怀瑾还是没反应。
张俊也不在意,继续说:“这么大一把枪!”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塑料的,能发光,还能‘突突突’响,跟真枪似的!”
王怀瑾耳朵动了动,但还是趴着。
“真的!”张俊以为他不信,凑到他耳边,“我带来学校了,等会儿下课给你看。”
王怀瑾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我周末……也做了一把枪。”他小声说。
“你做?”张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别逗了,你会做枪?”
“真的,”王怀瑾坐直身子,“木头的,能发射子弹,比你的塑料枪厉害。”
“吹牛吧你。”张俊撇嘴,“木头枪能发射子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真做了!”王怀瑾有点急了,“可惜……可惜我妈不让我带,不然高低得让你玩一玩。”
张俊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忽然“噗嗤”乐了:“王怀瑾,你就别装了。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呗,我又不笑话你。”
这话像根针,扎在王怀瑾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证据被母亲锁在箱子里,他拿什么证明?
“你等寒假,”他咬着牙说,“等寒假你来我家,我给你看。我妈说了,寒假就还给我。”
“我不敢。”张俊缩了缩脖子,“你爸是老师,还是教导主任,我去你家?我腿肚子都转筋。”
王怀瑾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当当当”
张俊“嗖”地窜回自己座位。
王怀瑾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难受。
憋屈。
明明自己做得出来,比张俊那把塑料枪强多了,可就是没法证明。
他坐在座位上,听着语文老师讲课,心思却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一整天,王怀瑾都过得浑浑噩噩。
语文课,老师让朗读课文,他读得磕磕巴巴,被点了两次名。
数学课,做练习题,他错了两道最简单的算术题,被同桌李玲玲小声提醒。
就连最轻松的体育课,他也提不起精神。赵铁柱叫他去打乒乓球,他摆摆手,坐在操场边发呆。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张俊那句“吹牛吧你”,还有母亲锁箱子时“咔哒”的那声轻响。
他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每一节课都像一年那么长。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学,铃声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不想看见张俊,不想看见任何同学,只想赶紧离开。
但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父亲王允执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教学楼最东头,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四张桌子。王允执的桌子靠窗,这会儿正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
“爸。”王怀瑾喊了一声。
王允执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哦,怀瑾啊。你等会儿,我马上就写完了。”
王怀瑾走过去,凑到电脑前。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他认识的不多,但标题看清楚了:
《农村中小学课后服务的实施现状、问题与优化对策》
“爸,你这是写的啥呀?”他问。
王允执停下敲键盘的手,揉了揉太阳穴:“写个论文。评职称用的。”
“职称是啥?”
“就是……老师级别。”王允执简单解释,“评上了,工资能涨点。”
王怀瑾“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他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词汇:“课后服务”、“教育资源不均衡”、“留守儿童”、“优化对策”……
每一个词都离他很远,但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他又觉得这些东西很重要。
父亲敲键盘的速度很快,但时不时会停下来,皱眉思考,或者翻翻手边的资料。资料堆了厚厚一摞,有些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了。
王怀瑾看着看着,心里那点憋屈,不知不觉淡了些。
跟父亲这些事比起来,他那把玩具枪,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王允执终于敲完最后一行字,长舒一口气,保存文档,关了电脑。
“走吧,回家。”他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父子俩一起走出办公室。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砰砰的拍球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走了一段,他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咱村老张家的狗,前段时间生了一窝小狗。你之前不是说想养宠物吗?要不要去看看?”
王怀瑾眼睛一亮:“现在?”
“嗯,现在去。老张家离得不远,顺路。”
“好!”
老张家
老张是村里的老光棍,五十多岁,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老屋里。屋里乱,但院子收拾得干净,养了两条土狗,一条黑的一条黄的。
王允执带着王怀瑾进院时,老张正蹲在屋檐下抽烟。
“老张。”王允执喊了一声。
老张抬起头,看见是他们,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王老师?咋有空过来?”
“听说你家狗下崽了,”王允执说,“我儿子想养一只,来看看。”
“哟,怀瑾想养狗啊?”老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来来来,在屋里呢。”
他领着父子俩进了堂屋。
堂屋角落铺着厚厚一层干草,一条黄狗侧躺在上面,肚子下面挤着五六只毛茸茸的小狗崽。狗崽们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找奶吃。
黄狗看见生人,警惕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没事没事,”老张蹲下身,摸了摸黄狗的头,“王老师,自己人。”
黄狗这才放松下来,舔了舔嘴边的狗崽。
王允执也蹲下来,看着那一窝小狗:“都挺精神的。怀瑾,你看看,喜欢哪只?”
王怀瑾凑过去。
小狗崽们毛色不一,有纯黄的,有黄白花的,有黑的,还有一只……浑身雪白。
在土狗窝里,出现一只纯白的狗崽,本就显眼。更让王怀瑾挪不开眼的,是它的眼睛。
其他狗崽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糊着层蓝膜。只有这只小白狗,眼睛睁开了大半,黑溜溜的瞳仁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王怀瑾凑得更近些,仔细看。
这一看,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小狗的眼睛里,瞳仁是双层的。
不是模糊的重影,而是清晰的两层,像两圈叠在一起的黑色涟漪。外层大些,内层小些,中间有细细的过渡。小狗眨巴眼时,两层瞳仁微微错动,折射出细碎的、琉璃般的光。
就在这时。
“叮。”
脑子里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不是日常任务,也不是奖励发放,而是一种带着“发现”意味的轻响:
“检测到宿主发现变异的云凝灵犬。”
“变异方向:重瞳。”
“发布任务:将此灵犬收为灵宠。”
“任务奖励:启灵丹x1。”
王怀瑾心跳漏了一拍。
变异的……灵犬?
重瞳?
他听说过“重瞳”这个词。去年在父亲一本旧书里看到过,说古代有个皇帝就是重瞳,被视为圣人之相。但那说的是人,狗也有重瞳?
而且系统都认证了,“云凝灵犬”,还“变异”。
这狗……不一般。
他几乎没犹豫,指着那只小白狗:“爸,我就要这只。”
王允执看了看:“这只?白的?土狗里出白狗,倒是少见。”
老张也凑过来看:“哟,这只眼睛是有点怪……不过精神头挺好,吃奶最凶。”
“就要它。”王怀瑾很坚定。
王允执没反对,转头对老张说:“老张,那这只我们就抱走了。多少钱?”
老张连连摆手:“要啥钱?王老师你这就见外了。一只狗崽而已,又不是啥金贵东西。”
“那不行,”王允执从兜里掏出钱包,“狗是你养的,费心费力,哪能白拿。”
两人推让起来。
一个说“不能要钱”,一个说“必须给”。最后王允执硬把五十块钱塞进老张手里,老张推不过,收下了,嘴里还念叨:“太多了太多了,一只土狗崽,哪值这么多……”
王允执笑了笑,没说话。
王怀瑾已经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白狗抱起来了。
小狗很轻,软乎乎的,身上有奶味和干草味。它似乎不怕生,在他手心蹭了蹭,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痒痒的。
重瞳的眼睛看着他,琉璃般的微光一闪一闪的。
“走吧,回家。”王允执说。
父子俩婉拒了老张留饭的邀请,抱着小狗回家了。
一进门,赵清如看见王怀瑾怀里的小狗,脸就沉下来了。
“哪来的狗?”她问。
“老张家的,”王允执解释,“怀瑾想养,就去抱了一只。”
“想养就养?”赵清如放下手里的活计,“家里有大花,有两只鸟,还不够?现在又添条狗?谁喂?谁收拾?”
“我喂!我收拾!”王怀瑾赶紧保证。
“你?”赵清如瞪了他一眼,“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照顾狗?到时候还不是我的事?”
王允执打圆场:“孩子喜欢,就让他养吧。养狗也不是坏事,能看家,还能陪他玩。”
“玩?他就知道玩!”赵清如数落起来,“作业不好好写,整天鼓捣那些木头玩意儿,现在又弄条狗回来……王允执,你就惯着他吧!”
话虽这么说,但她没真反对。
唠叨了一阵,见父子俩一个赔笑一个保证,她也懒得再说了,转身进了灶房:“行了行了,养就养吧。不过说好了,狗的一切事情,王怀瑾你负责。喂食、洗澡、收拾屎尿……别指望我。”
“知道!”王怀瑾响亮地应着。
晚饭后,王怀瑾迫不及待地把小狗抱回自己屋。
他关上门,把小狗放在炕上。
小狗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趴下,仰着头看他,重瞳的眼睛在煤油灯下闪着奇异的光。
王怀瑾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系统。”
蓝色光幕浮现。
他点开灵宠模块,选择“添加灵宠”。
系统提示:“检测到可绑定生物:云凝灵犬(变异·重瞳)。是否绑定?”
“是。”
一道淡淡的金光从他掌心涌出,笼罩了小狗。小狗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绑定成功。”
“叮。”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将此灵犬收为灵宠。”
“奖励:启灵丹x1,已发放至仓库。”
王怀瑾心里一喜。
他取出启灵丹——还是那个青瓷小瓶,倒出一颗碧莹莹的药丸。
小狗似乎闻到了味道,鼻子动了动,凑过来。
王怀瑾把药丸放在手心,小狗舌头一卷就吞了下去,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它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就蜷成一团,睡着了。
王怀瑾又取出今天晨跑得的两颗气血丹。
一颗给小狗,虽然刚吃了启灵丹,但气血丹能强身健体,应该没坏处。另一颗他自己吃了。
药力化开,他照例打了一套太极拳。
打完拳,浑身热气蒸腾,精神饱满。再看小狗,睡得正香,小肚子一起一伏的,白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王怀瑾把它抱起来,仔细端详。
重瞳的眼睛闭着,但能看见眼皮底下微微的起伏。耳朵尖有一撮淡金色的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爪子很小,但肉垫厚实,指甲尖尖的。
“以后你就叫小白了。”他小声说。
小狗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像是听到了。
王怀瑾笑了。
他把小白放在炕头,用旧衣服给它做了个简易的窝。
然后自己躺下,看着黑黢黢的房梁。
脑子里盘点着现在的“家当”。
五兽镇宅聚气阵,需要五种灵兽。
现在有了:白虎位——大花(狸花猫);朱雀位——大青、小青(青翼玄鸟);麒麟位——小白(云凝灵犬)。
还缺青龙位的蛇,玄武位的龟。
启灵丹还剩两颗,刚奖励了一颗,之前的两颗还没用。
够用了。
他想着,等周末,去村边的河沟里找找,看能不能抓到蛇和龟。要是抓不到,等寒假去县城买。
反正现在有三个了,启灵丹也够,不着急。
慢慢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辉洒进屋里,照着小白的白色绒毛,像覆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