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一颗一颗滚落。
接二连三,已经是第九百九十九颗人头了。
滚落入涛涛江水里。
不远处,临江的一座恢宏满座的茶楼酒馆内,此时人声鼎沸,文人雅士三教九流高谈阔论。这里完全摈除了世俗的看法和偏见。每个人在这里都可以毫无顾忌畅所欲言抒发自己的胸臆,夸夸其谈对于朝堂的看法和见解。
一个靠着窗台正襟危坐的羽扇纶巾的风雅中年男子略微显得和此地有些格格不入,此时五六百名跑堂的小二从人群潮流缝隙之中鱼贯穿行而过,见缝插针却又恰到好处。“三百六十五桌贵客您要的金宝烤卤猪,来了。”“七百八十二号大爷您要的金池蟒蛇炖乌鸡白凤丸,来了”“三千六百一十八号小哥您要的凉拌蒜皮炒西瓜皮,来喽”。
风雅男子只点了两盘黄瓜西红柿花生米,外加一壶汾河老酒,眉头紧缩表情凝重看着窗外临江边上一颗颗滚落的人头,各个人头滚落在地呈现出不同的姿态。有的怅然若失有的极度痛苦,有的面容狰狞咬牙切齿显示出不甘心和愤恨。
“实在是太过了,大多数都是小孩子,感化教育就行,何必非要一股脑赶尽杀绝呢?”
反观其他人则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似乎对于眼前此景此景早已司空见惯以致于内心里翻滚不起丝毫波澜,更有甚者。
“砍得好,杀的好,就要铁血手段杀一儆百。”大声喝彩络绎不绝占据了完全的主旋律。
风雅男人黯然神伤的慨叹湮没在汹涌的声浪中,也仅仅是他微不足道的一家之言而已,如水中浮萍风中落叶,孤独,凄凉。
临江边正在处决一批死刑犯。
这些人大多十一二岁,稚嫩的面孔挂着泪滴。双手被绳索紧紧绑缚在身后跪在临江畔,呈现出面朝临江的姿态。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膀大腰圆的刽子手猛灌一口冰水喷洒在刀背足足有七八寸厚重的双面银环鬼头大刀上,干脆利落地手起刀落之下,一颗鲜活血淋淋的人头就滚落江面了。
据说这些孩子受了异域敌人的蛊惑和诱导,四处打探东极疆域边防图,最终被抓到以奸细罪论处,秋后临江边问斩以禁效尤。
临江边更是围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血水喷洒到处都是,黏腻,咸湿。几乎染红了临江江面。
空中往下俯瞰,一幅妥妥的临江烈焰血红图。
腥甜的风裹着江雾扑面而来。临江的断头台上,木柱绑着数百十个囚徒,脖颈处的白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足足砍了三个时辰,还有这么多人,这么多鲜活的生命等待着最终的处决。
刽子手的鬼头刀劈落时,血珠溅在江面上,染红了整条江水。萧战他挤在围观的人群里,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那些囚徒的脸,有李伯的轮廓,有茉莉奶奶的皱纹,甚至有个少年眉眼像极了被影阁抓走的火脉族人。
第一千零三颗人头滚落时,萧战终于看清高台上的监斩官。藏青色官袍,花白的长胡子垂在胸前,正是执法长老!只是此刻长老的眼神没有了平日的温和,眼角的皱纹里嵌着冰霜每念一句罪状,鬼头刀便落下一次。
“勾结外敌者,斩!”“私藏禁术者,斩!”最后一句,长老的目光突然穿透人群,直直钉在他脸上,“妄图窥破天机者……斩!”
鬼头刀带着风声劈来,刀面映出的竟是他萧战自己惊恐的脸。
萧战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里衣,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梦中断头台的木栏。
他摸了摸胸口,珍珠钗凉得刺骨,破妄令却烫得惊人。
刚才梦里长老的眼神,真实得不像幻觉。
他起身倒了杯冷水,指尖的颤抖许久未停。长老为何会出现在梦里?那些被处决的“犯人”,为何都与他有关?锁妖塔五层虎妖眼中的狡黠、长老扶他时颤抖的指尖、李伯突然的失踪……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拼凑出一个让他发冷的猜想:长老对锁妖塔的凶险,似乎早就了如指掌,甚至……那虎妖的攻击,是故意为之?
清晨,茉莉送来药汤看见他眼下的乌青,欲言又止:“萧大哥,你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听见你喊‘别斩’……”她放下药碗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新的疤痕,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对了,长老让你醒了就去他的丹房,说有‘补气血的好东西’。”
萧战握着药碗,碗沿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去,还是不去?梦里长老挥下的鬼头刀仿佛还在眼前,可破妄令的温度又在提醒长老毕竟救了他的命。他摸了摸后背的伤口,那里的结痂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极了锁妖塔五层虎妖爪上的火焰纹路。
他推开丹房的门时,正看见长老背对着他,在炼丹炉前搅动药汁,花白的胡子在蒸汽里若隐若现。
“来了?”长老转过身,手里端着个黑陶碗,里面的药汤泛着诡异的暗红色,“这是用‘镇魂草’熬的,喝了能安神,免得再做噩梦。”碗沿的热气里,萧战仿佛又闻到了临江断头台的血腥味,而长老的眼睛,在蒸汽中亮得惊人。
像极了梦中监斩时的模样。
刚才梦里的触感太真实了:江风裹着血腥味扑在脸上,囚徒颈间的白痕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还有鬼头刀劈落时那道寒光,映出自己瞳孔里炸开的惊恐。
梦里临江的断头台,江风卷着血珠打在脸上,也是这样黏腻的甜腥。执法长老站在高台上,目光穿透围观的人群,直直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与其说是威严,不如说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像在看一只闯入蛛网的飞蛾。
这一切到底怎么一回事啊。萧战此刻脑袋都要炸了想死的心都有。身世之谜尚未搞清楚,还有在地球上时造成自己悲惨经历和命运的缘由是什么,背后看不见的阴暗处到底是谁在操控一切,完完全全没有丝毫头绪。现在更乱了,竟然做梦梦到执法长老。
局势扑朔迷离让人无所适从。萧战脑海中浮现出长老和蔼可亲猥琐阴沉诡异狰狞的脸庞。
锁妖塔五层的虎妖、突然失踪的李伯、茉莉手腕上的新伤、长老此刻的“好意”……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拼凑出的轮廓让他后颈发凉。他放下药碗,伤口的疼痛提醒着他那不是幻觉。
毕竟,虎妖爪上的火焰纹路,与此刻后背结痂下跳动的触感惊人地相似。
萧战想起了茉莉的话“萧大哥,长老他……他对我们这些孤儿真的很好。当年若不是他收留,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她的声音很轻,“你别多想,好好喝药,养好了伤才是要紧事。”
就在走出自己房门时,走出房门时,晨露正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像极了梦里断头台的木槌声。萧战摸了摸怀里的破妄令,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丹房在寺院深处,沿途的药圃里种着成片的镇魂草,紫色的花瓣在晨雾中微微颤抖,散发着与药碗里相同的甜腥味。萧战的脚步顿了顿,想起幼时听村里老人说的话:镇魂草能安神,也能镇魂——若是被有心人用了特殊法子,还能让人忘了不想记起的事。
难不成,执法长老是用……后背一阵冰凉哆嗦,萧战不敢再往下想了。
“长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昨晚的梦太真了,我梦见您……”
“梦见我什么?”长老的嘴角牵起一抹笑意,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可眼神却像淬了冰,“是不是梦见我这把老骨头在断头台上挥刀?”
萧战猛地抬头,撞进长老的视线里。那眼神,与梦里监斩官的眼神一模一样。
洞悉一切,又带着一丝玩味,仿佛早已看透他的心思。
“长老,”他缓缓抬起头,破妄令在掌心悄然握紧,“镇魂草虽好,可若是用在不该用的地方,会不会……适得其反?”
长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咔咔作响。蒸汽渐渐散去,他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像极了梦中临江断头台上,那只盯着自己的眼睛。
丹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有炼丹炉里的炭火还在“噼啪”燃烧,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像极了一场无声的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