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拍在成才肩膀上的触感。
那肩膀瘦了好多，隔着迷彩服，都能摸到骨头。
不行。
许三多猛地抬起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以后，他要多去看看成才。
训练不忙的时候，就请假去草原五班。
带几包烟，带点吃的，陪成才说说话，哪怕只是坐着，也好过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
他还可以把自己学的知识讲给成才听，说不定，成才能把信息化和狙击结合起来，在草原上练出一门新本事。
许三多抿了抿唇，心里的憋闷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暖意。
他和成才，是老乡，是战友。不管成才走了多少弯路，不管他现在多落魄，他们都是兄弟。
兄弟，就该互相帮衬着。
连部办公室的门没关严，许三多轻轻敲了敲门框。
高城正埋着头看训练计划表，头也没抬：“进来。”
许三多推门进去，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连长，我想请两天假。”
高城这才抬起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挑了挑眉：“你小子，请假干啥去？”
训练刚步入正轨，全连上下都铆着劲学信息化知识，许三多作为核心教官，这时候请假，倒是让高城有些意外。
难道是太累了想休息？
许三多的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腰带扣，低声道：“红三连，找成才。”
“哦。”高城应了一声，手里的笔放下了，没再追问半句。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风掠过白杨树叶的沙沙声。
高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那小子……现在干啥呢？”
许三多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分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草原五班，后勤兵。”
高城猛地吸了口气，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愣怔。
他想起成才刚到钢七连时的模样，那个枪打得又快又准、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傲气的小伙子，训练时总憋着一股劲要争第一，连看人的眼神都带着锋芒。
可现在，竟然被分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后勤兵。
高城脸上那些残存的、因为成才当初执意转连而憋的不高兴，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他啧了一声，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他不得难受死？从作战部队调到后勤，还是那种荒郊野岭的地方，他那性子，能受得了才怪。”
“所以我想去看看他。”
许三多抬眼，目光很坚定，“他一个人在那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时间长了，怕是会憋出病来。”
高城没说话，盯着许三多看了几秒，忽然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训练场上正在列队的战士，沉默了片刻。
许三多心里有点打鼓，攥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生怕连长不批假。
高城忽然转过身，语气干脆利落：“草原五班那么远，你咋去？徒步？”
许三多愣了愣：“我想着搭班车，实在不行，就骑自行车。”
“扯犊子。”高城瞪了他一眼，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拨了个号。
“通讯员，让汽车班把那辆北京吉普开出来，加满油，再备两箱矿泉水和干粮。”
挂了电话，高城看着目瞪口呆的许三多，嘴角扯了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看什么看？难不成让你小子扛着两条腿走几十公里？我给你找辆车开着去，两天时间够你来回了。”
许三多愣了足足有三秒，才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啪地又敬了个礼，声音比刚才响亮了好几倍：“谢谢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高城挥挥手，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样子：“滚蛋滚蛋，别在这儿碍眼。记得早点回来，全连的信息化课还等着你呢！”
许三多笑着应了，转身跑出了连部，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办公室里，高城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悄悄弯起了一个弧度。
这臭小子，偏偏还是个重情义的种。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高城拿起桌上的训练计划表，却没再看进去。
心里默默叹了句：草原五班啊……那地方，是真够偏的。
汽车班的北京吉普看着有些年头了，军绿色的车漆被晒得褪了色，车身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许三多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车门，厚重的金属质感传来，心里踏实了不少。
通讯员把车钥匙递给他，笑着说：“三多，这车别看旧，底盘稳着呢，跑草原路最合适。
连长特意交代了，给你备了两箱矿泉水，还有牛肉干和压缩饼干，都在后座呢。”
许三多接过钥匙，连声道谢。
他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老黄牛低低地吼了一声。
挂上挡，松开离合，吉普缓缓驶出营区，朝着草原的方向开去。
出了镇子，水泥路渐渐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身也跟着剧烈颠簸起来。
车子开过一片菜地，整个702团战士吃的菜都是这里拉出去的。
几个兵毫无形象的挥着锄头种地，看起来非常辛苦，旁边的几只母鸡在旁边飞来飞去。一条大黄狗撵着鸡跑来跑去。
幸好成才不是在这，许三多想。
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秋意渐浓，草色已经泛黄，风一吹过，掀起层层叠叠的浪涛，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远处的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被钉在了天上。
许三多打开车窗，风带着草原特有的气息灌进来，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放慢车速，目光扫过窗外的景象，心里忽然想起成才说的话。
每天看着草原上的太阳升起又落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条路，怕是成才每次进城，都要走一遍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