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漱窈心中并无定数,不知自己还能在此方世界停留几时,也不知待她离去之后,爹爹是否会随她同行,种种皆未可知,这番安排,便是她此刻所能为西妃筹谋的后路。
西妃郑重收好玉符,连连点头。
碧凰虚影上前,声音轻柔:“小小姐放心,我会悉心教导她们,守好这座香山,等西妃她们可以独立掌控阵法,我也就安心等待轮回。”
李漱窈朝碧凰微微颔首,又环视一眼这座她亲手修整、布下层层护阵的香山宅院,心中安定。这里从此便是西妃她们真正的家,远离流言,自给自足,不必再寄人篱下。
随后昭翎出来了,碧凰躲了起来,昭翎公主上前,轻声对西妃说道:“西妃姐姐,你们安心在此安居,宫中我会常记挂,有需要随时托人传信,我定会尽力周全。”
西妃躬身谢过公主照拂。
辞别众人之后,李漱窈随昭翎、杨昀春以及禁军护卫,启动隐匿阵法,打开后山隐秘小路,一行人缓缓走出香山。
踏出阵法范围,外界看去,依旧只是寻常荒山,屋舍、人气全都被阵法遮掩,不留痕迹。杨昀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山林,心中暗自惊叹此阵玄妙,却恪守本分,不多言语,护着公主车马启程回城。
车马沿官道平稳前行,一路尘土轻扬。
昭翎坐在车中,和李漱窈并肩,依旧兴致勃勃,低声跟她说起宫中琐事,还反复翻看怀里那两本心法古籍,可依旧是晦涩模样,她也不气馁,耐心记着李漱窈昨日的叮嘱,耐心等待灵气充盈的那一日。
李漱窈偶尔应声,心神却早已飘向云隐山。
天地灵气一日比一日浓郁,这个变化她感知得格外清楚。她心中笃定,爹爹李莲花体内碧茶余毒正在快速消散,蜕变临近关键之时。笛飞声也在云隐山静候这一场世界晋升,只差爹爹突破,他便可顺势破境。
她归心渐盛,只盼平安送昭翎公主抵达京城,交割妥当,便立刻动身返回云隐山,守在爹爹身边。
车马一路疾驰,越靠近京城,天地间涌动的灵气便越是汹涌蓬勃。
短短一日之间,原本稀薄沉寂的天地灵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生、席卷四野。风里裹着温润精纯的灵力,山川草木皆在贪婪吸纳,整片天地都处在一种蓄势待发的躁动与新生之中。
李漱窈心神愈发紧绷,眼底闪过急色。
灵气复苏速度远超预想,爹爹突破,提前了。
抵达京城城门之外,车马停稳。
昭翎依依不舍拉住她的衣袖,满眼眷恋:“窈儿妹妹,你真的不随我入宫小住几日?”
“不了。”李漱窈轻轻摇头,语速微急,却依旧温和,“昭翎姐姐,我家中有事,必须即刻归去。你好生修行,谨记隐秘蛰伏,万事稳妥为先。”
“我记得的。”昭翎乖乖点头,将两本心法贴身收好,握紧胸前隐匿玉佩,郑重道,“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绝不辜负你赠我的机缘。你日后一定要常来看我。”
“有缘自会相见。”
简单道别,不等昭翎再多挽留,李漱窈转身便掠出队列。
城郊无人之处,她足尖一点,周身灵光骤然腾起,素衣猎猎翻飞。
自她习得灵力御空之术以来,从未这般急切过。
银白光华托着纤细身影,破开长空气流,御剑直冲云霄。
风声在耳畔疯狂倒退,山河大地飞速向后掠去,她不惜全速疾驰,灵力全开,一心奔赴云隐山。
她心中清清楚楚——
天地灵气骤然暴涨,不是天地自然异动,是爹爹彻底清尽十年碧茶残毒、触发武道极致蜕变,引动了此方世界的初步晋升!
一路千里长空,转瞬即过。
待李漱窈冲破云层、落至云隐山上空时,整座云山早已大变模样。
漫天灵光垂落如瀑,整座山峰被莹白温润的灵光圈层层笼罩,山间草木疯长,溪水蒸腾灵雾,天地间的气流疯狂朝着山巅汇聚。
而云隐山最高的虚空之上——
一道清瘦素白的身影,正凌空盘膝、静静悬浮于百丈高空。
是爹爹李莲花。
他周身再无半分病弱倦怠之色,一袭素衣无风自动,衣袂翩翩舒展,黑发随漫天灵流轻轻浮动。
十年缠骨的碧茶余毒,此刻尽数被天地灵潮冲刷、剥离、消融。
无数精纯灵气顺着他周身毛孔、周身经脉疯狂灌入体内。
从前晦涩淤堵、千疮百孔的经脉,正在灵气冲刷下一寸寸重塑、拓宽、升华。
他双目轻阖,神色安然平和,眉心一点莹光隐隐跳动,周身气场从原本的江湖内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蜕变、转化。
浑厚沉敛、带着凡武桎梏的江湖内力,不断被提纯、淬炼、升华,一点点褪去凡俗质感,化作清透纯净、凌驾武道的天地灵力。
凡武桎梏,寸寸崩碎。
肉身凡胎,层层蜕凡。
山巅空地,方多病早已瞠目结舌站在原地,仰头呆呆看着半空,整个人震撼到失语。
芩婆立在一旁,眼底满是释然与欣慰,静静看着这迟来数年的圆满蜕变。
唯有笛飞声,死死盯着高空那道身影,周身武道气机剧烈震颤。
他能清晰看见、清晰感知——
李相夷正在踏出此方江湖万古无人踏足的一步。
内力化灵,武道破穹,肉身蜕凡,引动天地晋升。
这便是破碎虚空的大道根基,这便是灵力之道的真正开端。
此刻高空灵潮大作,漫天光华倾泻。
十年毒厄尽散,半生风霜归零。
悬空盘膝的李莲花,正在这场天地共贺的蜕变里,彻底新生。
李漱窈悬立半空,静静望着那道安然挺拔的身影,眼底终于落满安稳笑意。
她赶回来了。
漫天灵光还在翻涌,天地间的风都似停下,静静注视着高空蜕变之人。
李莲花长睫微微颤动,体内最后一丝碧茶毒素,被源源不断涌入的灵力碾作飞灰,消散无踪。曾经千疮百孔的经脉,此刻被灵力一遍遍温养重塑,原本枯弱的脏腑,也一点点焕发生机。
浑厚内力持续转化,丝丝缕缕化作澄澈灵力,游走四肢百骸。他周身灵光缓缓向外铺展,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向外荡漾,凡是灵光扫过之处,山石生润,草木抽芽。
半晌,他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不再是往日那种看淡世事的浅淡倦意,而是盛着月华般清莹的光,沉静悠远。他不再刻意借力维持身形,就那样自然悬浮于半空,抬手轻轻一握,掌心便浮起一团流转的莹白灵力。
下方,方多病仰着头,嘴巴半张,好一会儿才喃喃出声:“我的天……李莲花,不对,李相夷……你真的成了?内力转灵力?碧茶毒彻底解干净了?”
笛飞声周身战意翻涌,双拳不自觉攥紧,目光灼灼望向天上的人。他能清晰感受到,眼前之人早已跳出了悲风白杨所能触及的武道边界,那是全新的天地。他心中那份等待已久的契机,也随着李莲花破境而愈发清晰,只差临门一脚。
芩婆长长舒了一口气,浑浊的眼底泪光闪动,养魂木静静捧在怀中,漆木山残魂在木中轻轻震颤,似也感知到弟子脱厄重生的气息。
李漱窈御剑缓缓上前,停在离李莲花不远的半空,眉眼含笑:“爹爹。”
李莲花侧首看向她,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声音清和,伴着淡淡的灵力回响:“窈儿,回来了。”话音落下,他身形缓缓下沉,自云端落回山巅平地,足尖落地轻悄,没有半分冲击。
落地之后,他抬手握拳舒展筋骨,周身再无往日那种稍动便乏力的病态。
“困扰多年的碧茶毒,总算彻底了结。”李莲花轻声道,抬手感受着体内流淌的灵力,“体内内力尽数化为灵力,这方天地的灵气,也会随着我突破,持续滋长。”
笛飞声上前一步,目光锐利:“李相夷,既然你已经完成突破,那我等候的机缘,也近了。何时与我再交手一场?我要看看灵力之道,究竟有多强。”
方多病连忙凑过来,上下打量李莲花,伸手想去搭脉,又有些拘谨,最后挠挠头:“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你毒发了!对了,师祖漆木山,如今是不是也能借着这天地灵潮,魂魄稳固更多?”
李莲花转头看向芩婆手中的养魂木,轻轻点头:“天地灵气暴涨,对残魂大有裨益。接下来,我们便可着手稳固师父魂魄。”
李漱窈站在一旁,望着眼前几人,心中安稳。香山那边有西妃她们守着阵法,昭翎也已经开始修习扬州慢,云隐山这边爹爹成功破境,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去。只是她心里清楚,天地晋升只是开端,往后,这方世界,还有许多变数。
天地灵潮浩荡席卷整座云隐山,万物灵气充盈、草木新生、山川焕彩。
得益于李莲花灵力大成、世界初步晋升的浩荡契机,芩婆怀中的养魂木骤然金光大盛,温润的青光层层炸开,笼罩整片山巅。
原本只是虚影淡薄、轮廓朦胧的漆木山残魂,在极致天地灵韵的滋养下,一点点凝实、清晰、圆满。
眉眼、衣袍、神态尽数归位,魂体稳固凝形,不再是飘摇欲散的残念,而是完完整整、神志清明的模样。
漆木山静静立在灵光之中,目光温柔落向身前脱厄重生、蜕凡成灵的弟子,轻声感慨:“相夷……苦了你了。”
一句师父,跨越十年病痛、半生流离,落得安稳圆满。
方多病看得热泪盈眶,心底又暖又敬,世间最幸,莫过于苦尽甘来、故人重聚、恩师得安。
笛飞声气息沉凝,周身卡在巅峰多年的武道壁垒,在天地晋升的大势下不断松动、碎裂,只差最后一丝契机,便可踏足全新武境。
李莲花立在山巅,周身灵力澄澈纯净,心境通透安然,正欲开口回应恩师、安抚众人。
可就在这一刻——
天穹骤然剧变!
原本澄澈晴朗的万里长空,毫无征兆地轰然撕裂。
高空云层疯狂向四周崩散,正中央凭空裂开一道漆黑深邃、无边无底的巨大黑洞。
黑风翻涌、虚空乱流咆哮不止,一股恐怖绝伦、吞噬万物的磅礴吸力,骤然从九天之上碾压而下!
天地瞬间失色,山川震颤,灵潮紊乱,整片天地的灵气尽数被黑洞拉扯、席卷、倒灌!
所有人脸色骤变!
这不是此方世界的天道异象,是虚空通道撕裂、界域壁垒破碎的无上灾变!
吸力恐怖至极,牢牢锁定山巅灵力最盛之人——刚刚突破蜕凡、身负完整灵道气息的李莲花!
狂风骤然卷住李莲花的衣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双脚离地,瞬间被凌空扯起,朝着头顶漆黑无底的黑洞飞速拽去!
“爹爹!”
李漱窈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瞬动,身形飞掠而出,手死死攥住李莲花的手腕!
她灵力全开、身形扎根,想要硬生生将人拽回,可黑洞吸力远超想象,哪怕是灵道之力,在虚空吞噬之力面前依旧渺小!
巨大的拉扯力传来,李漱窈整个人也被带得腾空飞起。
后方的方多病吓得心脏骤停,想都没想,大步飞扑上前,双手死死拽住李漱窈的衣袖,咬牙沉喝:“窈儿妹妹!我拉住你!”
可虚空吸力层层叠加、越演越烈,根本人力可抗。
下一秒,方多病身躯一轻,同样被顺势带起、凌空扯动!
一旁的笛飞声眸光骤凛,杀伐气息骤起,见三人尽数被虚空拉扯、即将卷入黑洞,他绝不冷眼旁观,大手一伸,精准扣住方多病的后领,浑身悲风白杨第八层内力尽数爆发,死死稳身抗衡!
“稳住!”
可跨界黑洞的吞噬之力,无视凡武、无视初阶灵力!
刚突破武道瓶颈、即将破境的笛飞声,哪怕武冠天下,也挡不住天地虚空的碾压拉扯,身躯瞬间失衡,被一并拽向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