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絮絮叨叨,滔滔不绝细数李相夷当年风光:十五岁打败血域天魔成为天下第一?,十七岁创立正道第一门派四顾门,二十岁问鼎武林盟主。自创至纯内功?“扬州慢”?、绝世轻功?“婆娑步”?及?“相夷太剑”?,一生比武从无败绩。年少风华,千古无二。
说着说着,几人已然踏入百川院正厅大堂。
大堂正中,高悬一幅栩栩如生的绝代画像。
画中少年白衣胜雪、剑眉星目、风华绝代,正是年少巅峰的李相夷。
方多病抬手指着画像,满眼崇敬、神采飞扬:
“你们看!这便是我师父!绝代英姿,千古无人能及!”
众人目光皆落于画像之上,赞叹不绝。
唯独李漱宴眸光一沉,视线骤然落向画像下方的长案。
案上香炉袅袅、烛火长明、瓜果供品整齐陈列——
是祭亡人之礼。
瞬间,一股刺骨怒意直冲心口。
他再也听不进方多病的夸耀,骤然开口,声音清冷凌厉,直接打断所有话语:
“李相夷……已然归寂了吗?”
他是李相夷血脉,绝说不出那个刺眼冰冷的字,只用归寂二字,却字字带锋。
方多病一愣,立刻急急反驳,一脸执拗:
“没有!我师父没有归寂!我师父只是失踪,他一定还活着!不许乱说!”
“是吗?”
李漱宴抬手指着满案香火供品、祭灵陈设,眼底寒意彻骨,字字诛心。
“既然未归寂、尚在人间——”
“此香、此祭烛、此满案供品,又是为何?”
方多病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神采飞扬的笑意瞬间凝固,张了张嘴,讷讷无言,手足无措。
他从未细想过这一层。
他嘴上年年岁岁坚信师父未死、盼师归来,可整个百川院、所有旧部、所有陈设布置,早早已将李相夷当做亡人祭拜。
嘴上缅怀,行却送别。
嘴上盼归,心早认定死。
满厅喧哗一瞬寂静。
一语落地,正厅内原本喧闹赞叹的人声,瞬间掐得干干净净。
满堂江湖群雄、各派长老、百川院执事,尽数僵在原地。
空气死寂得近乎凝固。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漱宴一句诘问,戳穿了百川院十年来最体面、也最肮脏的虚伪。
人人嘴上称颂李相夷未死、日夜盼归,可堂堂百川院正厅,公然设灵、焚香摆供,行的分明是祭奠亡人的礼数。
口念归期,手办丧礼。
何其讽刺。
方多病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地望着那炉燃香、满桌供品,心口又闷又慌。
他从前只跟着旁人缅怀师父、追忆过往,从未深思其中对错。今日被李漱宴一语点破,才骤然看清这刺眼的真相。
百川院所有人,嘴上深情念旧,心底早已默认师父陨落离世。
所谓岁岁等候、年年期盼,不过是给江湖看的一场戏。
“快!快撤下去!全部撤走!”
方多病又急又愧,耳根通红,厉声朝着两侧值守弟子喝道。
一众弟子面面相觑,不敢耽搁,慌忙上前抬手撤去供果、熄灭烛火香炉,手脚慌乱,动静凌乱,将方才庄严肃穆的祭灵陈设顷刻扫空。
可越是匆忙遮掩,越显得此地虚伪可笑。
一旁伫立的笛飞声,面具下的薄唇微微勾起一抹冷峭嘲讽。
他冷眼扫过满堂正道群雄,声线低沉凉薄,字字扎心:
“不愧是武林正道,最擅长便是装模作样、沽名钓誉。”
“嘴上念着故人风骨、日夜盼君归期,转身便设香祭拜、暗自盖棺定论。”
“盼一个活人归来,却给活人摆灵堂,天底下最滑稽的正道戏码,今日算是看尽了。”
一番话毫不留情,将满堂正道的脸面狠狠踩在地上。
群雄满脸尴尬,无人敢反驳半句。
笛飞声性情桀骜横行、从不屑世俗礼法,更懒得顾及这群正道中人的虚伪颜面,嘲讽得坦荡又刻薄。
十年江湖称颂的重情重义,终究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名。
李莲花自始至终默然立在人群之后,抬眸静静望着高悬的画像。
画中白衣少年意气凌云、锋芒万丈,是早已远去的李相夷。
他眼底无怒无怨,无悲无凉,只剩一片淡然平和。
旁人演尽虚伪悲欢,于他而言,早已是前尘旧事,不值动心。
待凌乱收拾完毕,正厅终于撤去了所有祭灵陈设,可满堂凝滞的尴尬与难堪,依旧挥之不去。
正厅尴尬余韵未消,场外忽然有人高声扬喝一句:
“赏剑大会,正式开始!”
满堂群雄闻声尽数移步,簇拥着往百川院中央的比武大典高台而去。
宽阔演武台洁净肃穆,四方宾客林立,各大门派、江湖散修分列两侧,人声浩浩,声势盛大。
不多时,三道身影从容登台,正是百川院四大院主之中的纪汉佛、白江鹑、石水。
三人神色端严,气度沉稳,唯独不见云彼丘身影,想来是昨夜亲尝碧茶毒苦、身心俱疲,无心再参与这场热闹虚浮的盛会。
三人之后,肖紫衿与乔婉娩并肩缓步走上高台。
乔婉娩一身素色衣裙,容颜温婉,眉眼间刻意缀着几分淡淡的怀念与怅然,身姿清雅,惹人侧目。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纪汉佛上前一步,声音沉厚洪亮,遍扫全场:
“欢迎天下群雄齐聚百川院,共赴此次赏剑盛会。”
话音微顿,他目光落向身侧乔婉娩与肖紫衿,继续开口官宣:
“此番消失十年的少师剑重见天日,乃是乔姑娘与肖大侠四处寻访、苦心寻觅,历尽辛苦方才寻回,得以让绝代神兵重现江湖,供武林共赏。”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赞叹附和之声。
众人皆感念二人念旧重情,辛苦寻回李相夷遗物。
高台之上,乔婉娩迎着满堂目光,轻轻上前半步,眉目含忧,语态温柔,字字句句皆是刻意拿捏的悲悯怀思之态。
她望着台下万千武林人士,缓缓开口:
“这么多年,能寻到相夷生前从不离手的少师剑,我与紫衿心中,亦是十分慰藉。”
话音轻柔悠长,带着恰到好处的追忆感伤,随后,她抬眸正色,当众倡议,声音清婉传彻全场:
“今日神兵现世,望我天下武林中人,切莫遗忘当年相夷毕生所求。”
“愿我辈人人坚守本心、惩恶扬善、匡扶正义、守护江湖太平,不负相夷生前赤诚理想,不负他曾经为江湖付出的一腔热血。”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情真意切,听得台下群雄纷纷动容,连连点头赞叹。
人人皆赞乔女侠情深义重、心怀江湖,年年岁岁不忘旧人、不忘侠义初心。
可台下暗处,李漱宴冷眼静看,只觉满目虚伪、无比刺眼。
嘴上不忘相夷初心,眼底早已无半分真切惦念;
口中高举他的侠义理想,手中行的却是借他名声沽名钓誉之事。
待乔婉娩说完,一旁的白江鹑跨步上前,朗声公布试剑规则:
“今日赏剑,亦试江湖后辈锋芒!规则简单——”
“高台立长香一炷,香燃未尽之前,谁能凭自身真功跃上高台、摘得檐下绸花,便可登台一试少师剑锋!”
规则一出,全场瞬间沸腾。
无数年轻弟子、江湖后辈跃跃欲试,纷纷摩拳擦掌,想要借此机会一展身手,触碰天下第一神兵,博取江湖声名。
顷刻间,数位年轻剑客接连纵身登台,竞相比拼轻功、招式,争抢绸花,场面热闹喧嚣。
方多病更是战意高昂,撸起袖子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挤在人群最前,眼神发亮,一心想要摘花试剑,亲身把玩师父的佩剑。
人群后侧,笛飞声戴着玄纹面具,立在阴影之中,冷眼看着台上闹剧,侧头低声看向身侧的李漱宴,语气带着几分慵懒戏谑:
“这般热闹,你不去试试?”
李漱宴眸光淡淡扫过台上那柄静静陈列、被万人追捧的“少师剑”,唇角勾起一抹清冷浅嘲,压低声音悄悄回他:
“不必去。台上这柄,是假的。”
“真正的少师剑,昨夜便已经落在我与爹爹手中。”
笛飞声闻言微顿,面具下的眼眸微微一眯,随即低低笑出声,声线满是冷冽嘲讽。
“一群正道中人,捧着一柄假剑缅怀旧主、空谈侠义、沽名钓誉,演得倒是情真意切、轰轰烈烈。”
“你们这江湖正道,果然从头到尾,尽是笑话。”
台上依旧大义凛然、缅怀深情、万众称颂。
台下暗流汹涌,真假既定,虚伪戏台,早已被三人一眼看透。
李莲花静立二人身侧,目光清淡落在高台之上,无喜无怒,静看这群人借着他的名字、他的剑、他的过往,演尽一场荒唐盛大的江湖闹剧。
台上抢花比试还在热火朝天进行,底下所有江湖人士全都看得目不转睛,个个都想争着上前试一试传说中的少师剑。
高台屋檐挂着的红绸看着简单,实则不好摘,好几波年轻弟子轮番上去,全都差了一点,谁也没能成功摘下来。
方多病看得手痒痒,再也忍不住,直接纵身一跃冲了上去。
他本就底子好、身法利落,几下就躲开众人,指尖轻轻一勾,稳稳把红绸花摘到手里。
台下瞬间一片叫好,所有人都开始夸赞。
“听说方少侠是李门主的徒弟!身手就是不一样!”
“也就方少侠配试这柄神兵!”
各种吹捧的声音此起彼伏,场面热闹得不行。
百川院几位院主看着也连连点头,乔婉娩温柔笑着,肖紫衿也是一脸从容淡定,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白江鹑当即开口宣布,准许方多病上前试剑。
方多病心里又激动又恭敬,快步走到剑匣前,郑重其事伸手握住了那柄人人追捧的少师剑。
可他刚握住剑柄,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不对劲。
真的太不对劲了。
他从小听着师父李相夷的传奇长大,心里一直想象过少师剑的模样和气韵。
传说里的少师,霸道锋利、沉凝厚重,自带一股慑人的锋芒,哪怕静静放着,都让人心里发肃。
可手里这把剑,看着样子、纹路、外观全都一模一样,看着特别真。
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半点沉稳的剑气,空空荡荡,一点绝世神兵的气势都没有。
就像是一把做得特别逼真的普通好剑,好看,却没有魂。
方多病皱紧眉头,反复握了握、掂了掂。
可他年纪轻、见识有限,从没见过真的少师,只是心里单纯觉得别扭、怪异,浑身不自在。
他明明感觉哪里出错了,却死活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热闹的掌声还在耳边不停响起,所有人都在夸、都在赞叹,唯独他自己,握着这柄剑,满心莫名的慌乱和疑惑。
方多病压下心里的别扭,定了定神,抬手提着手里的剑,认真使出了基础剑法。
招式规整利落,进退有度,不敢有半点马虎。
可才舞了没数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全场所有人瞬间僵住。
那被万人追捧、奉为绝世神兵的少师剑,居然直接从中断裂!
半截剑身哐当落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喧闹的会场里格外刺耳。
方多病整个人彻底呆在原地,双目发直,手里只剩半截剑柄,脑子一片空白。
他懵了。
少师剑!师父的神兵!居然被他练剑练断了?
巨大的愧疚和慌乱瞬间裹住了他,他手脚都有些发凉,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台上,连抬手都不敢动。
台下群雄瞬间炸开了锅,指责声、讨伐声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大胆方多病!竟敢损毁李门主传世神兵!”
“少师剑坚韧,你居然将它折断!”
“你这般鲁莽莽撞,简直愧对李门主!愧对江湖!”
所有人都在指责、怪罪方多病,认定是他剑法粗疏、行事鲁莽,毁了这柄绝世神剑。
方多病心里又愧又慌,百口莫辩,低着头,满心都是自责,觉得自己犯下了滔天大错。
就在全场声讨、人人问责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