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既已知晓,便再也不能置之不理。
李莲花眸光沉静,心底已然默默下定主意。
待赏剑大会后他必定要亲自前往慕娩山庄,彻底超度这五十八位弟兄残魂,了结毕生愧疚,送他们归于轮回,岁岁安然。
夜深了,整座普度寺安安静静,所有人都睡熟了。
李漱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没有,干脆起身出门随便逛逛。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寺庙的厨房。
夜里肚子有点空,他想着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垫垫肚子的吃食。
刚走进厨房,他就听见脚底下传来细细碎碎的动静,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李漱宴立刻警惕起来,四下看了一圈,确定声音是从灶台底下传出来的。
他上前挪开大铁锅,锅下一截黑漆漆的地道入口立刻露了出来。
他没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地道很大也很宽,烛光昏暗。
眼前一幕看得人心里一紧:一个僧人正死死按住一个女子,下手狠厉,摆明了是要杀人灭口。
李漱宴瞬间冲上前,直接出手阻拦。
那和尚见事情败露,脸色一狠,立刻抽出身旁那柄长剑。
剑光一亮,李漱宴一眼看清——是少师剑!
他心里瞬间笃定。
这绝对是真的。
当年爹爹李相夷十五岁得此剑,整整五年剑不离身。曾经对战无忧剑客时,还用剑柄硬挡过对方绝杀一剑,留下了独一无二的磕碰痕迹。
确认无误,李漱宴不再留情,几招利落交手,直接一掌劈晕了这名僧人。
危机解除,一旁的女子吓得浑身发软,连忙道谢。
“多谢公子救我!我差点就死在这里了!”
李漱宴看着她,语气平静:“你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连忙回话:“我叫阿柔,是乔婉娩乔姑娘身边的侍女。”
她满脸后悔委屈,老实交代:“我是被人骗了。”
李漱宴问道:“骗你什么了?这和尚是谁?”
阿柔垂着头,声音又愧又怕:“他是普度寺的厨子,法号静仁。他一直对我花言巧语,哄骗我动情。”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亲眼见一次少师剑,只求我偷偷从山庄密库里把剑借出来,让他看一眼,我再悄悄放回去,绝不会出事。”
“我一时糊涂信了他,偷偷把剑带了出来,谁知他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他根本不是想看剑,从头到尾就是想把少师剑占为己有!”
“剑一到手,他立刻翻脸,就要杀我灭口。若不是公子赶来,我今晚必死无疑。”
说完,阿柔急忙看向李漱宴手里的少师剑,急声恳求:“公子,少师剑是乔姑娘的东西,万万不能丢!求你把剑还给我,我立刻悄悄送回山庄密库,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漱宴眸光淡淡,心里一清二楚。
这剑本就是他爹爹的东西,哪里轮得到再送回去让人惦记、让人偷盗?
而且这阿柔耳根太软、轻信于人,今日险些酿成大祸,留着清醒只会坏事。
他不跟她多废话,直接出手点晕了阿柔。
阿柔身子一软,当场昏了过去。
李漱宴一手提着昏迷的静仁,一手拎着昏睡的阿柔,手里握着久违的少师剑,转身快步走出地道,连夜赶往李莲花的禅房,准备把今晚整件阴谋全部告诉爹爹。
李漱宴提着一昏一睡的两人,握着少师剑推门走进李莲花的禅房。
夜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声,李莲花抬眼一瞧,看见地上躺着的陌生僧人和女子,微微挑眉,轻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漱宴言简意赅,把今晚地道里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爹爹,我夜里睡不着出去闲逛,在厨房灶台底下发现了密道。进去刚好撞见普度寺的僧人静仁,他骗了乔姑娘的侍女阿柔,哄她偷出少师剑,得手之后就要杀人灭口。我及时赶到,救了阿柔,打晕了静仁,拿回了少师剑。阿柔糊涂轻信,我也一并打晕了。”
听完始末,李莲花的目光缓缓落在那柄长剑上。
他伸手,轻轻接过少师剑。
剑身微凉,纹路依旧,握在手里的触感,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这是他十五岁所得、陪他闯荡江湖、战遍群雄、五年寸步不离的佩剑。
指尖抚过剑柄那道旧磕碰痕迹,李莲花眼底涌上满满的酸涩与愧疚。
当年年少意气风发,他仗此剑扬名天下,可最后东海一战、身中剧毒、隐退江湖,他弃了门派、弃了盛名、也弃了这柄陪他半生的剑。
这些年,少师流落他人手中,被辗转私藏、被贼人觊觎、被用来算计权谋。
他心里默默自嘲。
世人皆赞少师配绝世剑客,可他如今残躯半生、碌碌漂泊、辜负师门、辜负兄弟、辜负佩剑。
他根本配不上这柄干净刚烈的少师剑。
李莲花垂着眼,声音轻轻的,带着难以察觉的落寞:“我对不起它……我早已不配握这把剑。”
一旁的李漱宴看着他自责愧疚的模样,立刻上前认真开导。
“爹爹,你别这么想。”
“少师剑从诞生起,认的从来不是天下第一的虚名,认的是李相夷,是你这个人。”
“当年不是你弃剑,是你重伤濒死、身中剧毒,迫不得已隐退自保。这些年剑流落在外,被人算计利用,从来不是你的错。”
“它陪你守过江湖正义、护过四顾门弟子、战过世间奸邪,它最好的归宿,从来不是冰冷的密库,不是旁人的私藏,是回到它唯一的主人手里。”
他语气真诚,认真劝说:“爹,这次拿回少师,你就留在自己身边吧。”
李莲花静静听着儿子一番通透暖心的话,积压多年的愧疚和心结,一点点松动、化开。
是啊。
前尘种种皆是身不由己,他不必一辈子背负自责。
如今毒已解,身已安,前尘苦难尽数翻篇。
少师归主,是物归原主。
他沉默片刻,轻轻握紧剑柄,眼底落寞褪去,只剩温和释然。
“好。”
“我听你的。”
这一次,他不再放手。
禅房灯火摇曳, 李莲花看着地上昏迷的静仁和阿柔,开口问道:“这和尚是什么来头?为何处心积虑要偷少师剑?”
“暂时不清楚底细,叫醒审一问便知。”
李漱宴说完,抬手轻点静仁穴位将人弄醒,同时指尖一弹,一颗洞灵丹精准送入他口中。
此药能逼真话、压瞒心,中者无法撒谎抵赖。
静仁悠悠转醒,刚一睁眼就浑身僵硬,心神受制,不敢有半句虚言。
面对父子二人的目光,他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全盘交代:
“我……我是半个月前,特意混入普度寺卧底的。我是角丽谯的旧部。”
“这些年角圣女一直暗中执掌金鸳盟残余势力,安排我们在江湖四处游走,专门探查、搜集所有和李相夷有关的人和线索。”
“这次听说百川院要开办赏剑大会,少师剑会现世,我便动了心思。我想偷到少师剑,献给角圣女,立下大功。”
“只要有这份大功在,哪怕圣女现在被笛尊主关押,日后也必有重获自由的一天。到时候我自然能得到重用、平步青云。”
他继续老实坦白:“我卧底寺中,刻意接近讨好阿柔,哄骗她帮我偷剑。灶台底下的地道,是我夜夜偷偷挖的,还没完全打通,就意外接上了百川院遗留的旧地道,刚好能用,我便顺势定了今夜动手的计划。”
李莲花听得眉目清淡,随口淡淡一问:“你既为角丽谯做事,可知她早已被笛飞声囚禁软禁?”
静仁连忙点头:“江湖传言我自然听说过。”
李漱宴挑眉反问:“既然知道她已经被关押失势,你还执意偷剑讨好她?未免太过愚蠢。”
静仁一脸固执,认真回道:
“江湖局势向来真真假假、变数极大。笛尊主常年隐退、极少过问盟中琐事,这些年金鸳盟能稳住局面、维持势力,全靠角圣女一人苦苦支撑。”
“在我们这些旧部眼里,她劳苦功高、根基极深。今日暂时被关,未必代表彻底失势。等风波过去、风头散尽,笛尊主迟早会放她出来。我现在立下大功,来日她脱困,我便是心腹功臣,前途无量。”
这番话说得虽愚忠偏执,却合情理,正是底层旧部最真实的投机心思。
李莲花听完始末,心中了然,不再多问,抬手一掌轻轻劈在他后颈,再次将静仁打晕。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漱宴,轻声询问:“宴儿,这两人,该如何处置?”
李漱宴神色从容,缓缓道:“爹爹,我会一门秘术功法,名叫《忘忧锁识诀》。”
“从前我仙尊爹爹,便是用这门法子处置过李雄、李枭兄弟二人。此法不伤神魂、不毁心智,只会锁定人近几年的记忆,篡改抹去这段偷剑、卧底、杀人夺宝的阴谋经历,替换成一段普通日常的模糊记忆。”
“醒来之后,他们只会记得自己近期安分度日,完全记不起今夜所有事端,不会再惹出后续麻烦。”
李莲花闻言微微松了口气,眼底露出几分羡慕与期许,轻声感慨:
“这功法甚好,稳妥不留后患。只是不知,我何时才能突破桎梏,修得灵力,同你一样拥有这般手段。”
李漱宴闻言温柔安抚:“爹爹,不急,你马上就快突破了。”
“你如今内力早已圆满浑厚,只差一个天时人和的契机而已。”
“这一步突破非同小可,一旦踏入灵力仙途,你自身境界、周遭世间格局,都会随之产生巨大变化,万万急躁不得。循序渐进,静待时机便是最好。”
李莲花轻轻点头,心底安然释然。
李漱宴施完《忘忧锁识诀》,悄无声息抹除了静仁和阿柔今夜的所有记忆,将两人记忆尽数替换成近日安分守己、寻常度日的模糊片段,半点阴谋痕迹都未曾留下。
收拾妥当一切,天色刚至丑时一刻,夜半更深,整片青峰群山死寂沉沉,连虫鸣风声都淡了下去。
李漱宴毫无睡意,转头看向身侧的李莲花,轻声提议:“爹爹,横竖咱们也睡不着,不如趁夜去个地方?”
李莲花挑眉浅笑:“哦?深夜不寐,你想去何处?”
李漱宴眼底闪过一丝清亮的锐利,直白道:“咱们刚好要把侍女阿柔送回百川院地界、乔姑娘的院落,顺路自然是去找云彼丘。”
十年碧茶蚀骨之痛,今夜,该讨一点利息了。
李莲花望着护他的儿子,眼底漾开温柔暖意,轻声笑道:“多谢宴儿,事事都替爹爹记着、替爹爹周全。”
“爹爹不必谢我。”李漱宴语气认真又坚定,“当年的苦楚、背叛与折磨,都是他们欠你的,本就该一一偿还。”
说罢,父子二人不再耽搁,拎着尚且昏睡的阿柔,转身重新走入灶台下的密道。
一路深入,越往前走,地道越是宽阔规整,石壁打磨平整,路径四通八达,俨然是精心开凿的隐秘通道,直通百川院腹地。
走着走着,李漱宴忽然发现,李莲花步履从容、熟门熟路,转弯岔路分毫不错,仿佛这条地道他走了千百遍一般。
他当即好奇追问:“爹爹,你竟认得这条地道?”
李莲花脚步微顿,淡淡随口应了一句:“年少轻狂,这地道,是我当年亲手挖的。”
短短一句,藏尽少年意气过往。
李漱宴满心好奇,还想追问当年缘由、其中故事,可李莲花却闭口不再多言,只稳步往前赶路,显然不愿再提年少旧事。
见状,李漱宴也乖巧不再追问,默默跟在爹爹身后。
二人顺着密道一路直通,悄然穿出地界,稳稳将昏睡的阿柔送回乔婉娩居住的院落偏房,安置妥当,无人察觉分毫。
放下人,再无牵绊。
李漱宴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与笃定,轻轻扯了扯李莲花的衣袖:“爹爹,快走,咱们去寻云彼丘。”
李莲花颔首,眼底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翻涌的复杂心绪,带着怅然、寒凉,还有一丝积压十年的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