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大局既定,三人各赴前路,再无迟疑。
山洞里气氛安静得很,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李漱宴看着面前一身傲骨、脸色依旧苍白的笛飞声,语气稳稳当当开口:“笛前辈,先别想着别的事了,你身上这些积压多年的内伤,咱们先治好吧。”
笛飞声微微抬眼,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几分不屑。他活了这么多年,受过的重伤数不胜数,体内旧伤层层叠叠缠在经脉里,寻常丹药汤药对他早就没用了。
他淡淡摇头:“我这身伤不一样,普通药材救不了,只有最顶尖的稀世灵药炼出来的丹药,才能压得住。”
话音刚落,李漱宴抬手一动。
他身上的储物洞天微微亮起一层淡淡的柔光,一只洁白通透的小玉瓶稳稳从虚空里飘了出来,落在他掌心。瓶身干净温润,光是看着就知道绝不是凡品。
李漱宴拧开瓶塞,一股极其柔和、醇厚的药香立刻漫开,不冲鼻,却顺着呼吸往人五脏六腑里钻。
“这是九转玉液丹。”
他伸手把丹药递到笛飞声跟前,语气诚恳:“于固本培元、祛病延年颇有奇效,对你现在的身子最合适不过。”
一旁站着的李莲花,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清清楚楚闻着这浓郁精纯的药味,看着那一颗圆润饱满的丹药,脸上写满了实打实的羡慕,眼珠子都快黏在玉瓶上了。
他之所以故意露出这副眼馋、稀罕的模样,心里是有打算的。
自家儿子看着年纪太小,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就算说得再好听,一身本事再厉害,笛飞声这种心高气傲、谁都不信的人,难免心里犯嘀咕、存着疑心。
可连李莲花都这般动容稀罕,反倒能告诉笛飞声——这丹药,是真的宝贝,不是小孩子随口吹牛。
笛飞声把李莲花这副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思通透,瞬间就明白了几分,紧绷的防备松了大半。不再迟疑,抬手接过丹药,仰头直接咽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瞬间化作一股暖洋洋的药力,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流进五脏六腑,再顺着破损淤堵的经脉一点点散开。
原本僵硬、刺痛、常年发冷的经脉,一下子像被温水泡开了一样,舒服得让人紧绷的身体都松弛下来。
笛飞声不敢浪费药力,立刻盘膝坐地,腰背挺直,闭眼调息,任由药力一点点修复他积了多年的重伤。
就在这时,李漱宴轻轻走到他身后,也安稳坐了下来。
少年双目微敛,神色平静认真,掌心缓缓透出一股极寒、极凌厉、又霸道无比的内力。
那股内力一出,整个山洞的气流都变了。
凛冽肃杀,浩荡磅礴,正是天下独一份、只属于笛飞声的独门内功——悲风白杨。
“笛前辈。”李漱宴声音清清淡淡传入笛飞声耳中,“别动,别运功抵抗,顺着我的内力走就行。”
话音落下,汹涌却温和的悲风白杨内力,源源不断灌入笛飞声体内,精准梳理他错乱的气息,冲刷每一处陈旧伤痕。
坐在正中调息的笛飞声,整个人猛地一震,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眼睛倏地睁开一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悲风白杨!
这是他笛飞声一生独创、天下仅此一家的绝学!
从古至今,除了他自己,再无第二个人会!
眼前这半大的少年,年纪轻轻,怎么能把他的独门内功用得这般纯粹、这般正宗、丝毫不差?!
笛飞声心神瞬间大乱,气息险些岔掉。
李漱宴立刻察觉到他分神了,内力微微一重,语气稳了几分:“笛前辈,凝神!治伤最忌分心,稍有不慎容易走火入魔。”
被少年一句话点醒,笛飞声立刻压下所有震惊和疑惑。
他咬下杂念,强行敛下心神,重新闭目专注调息,任由这股熟悉至极的悲风白杨内力,替他涤荡经脉、根除旧伤。
洞外,李莲花安安稳稳守着洞口,当起了护法。
他一边留意洞内动静,一边盯着旁边被打晕在地的药魔。
药魔这人阴狠毒辣、诡计多端,半点不能放。只要对方眉头一动、身子一抽、有半点要醒的迹象,李莲花就会立刻上前再给他一下,老老实实把人敲晕,绝不给他捣乱的机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
整整半个时辰,洞内真气流转的声音才缓缓停下。
两股气息同时收敛,缓缓归于平静。
李漱宴收功起身,气息平稳,看不出半点疲惫。
笛飞声也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闪。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气机一扫往日沉滞压抑,整个人轻盈通透、通畅无比,积压多年的所有内伤、暗疾、甚至旧病根,全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抬手随手打出一掌!
掌风凌厉浩荡,劲气炸开,带着巅峰时期的霸道威力!
笛飞声眼底瞬间燃起久违的战意,畅快至极:“全好了!一点病根都没留!”
他立刻转头看向洞口外的李莲花,战意满满,声音铿锵:“李相夷!你我今日,再打一场!”
李莲花闻言无奈一笑,慢悠悠摇头:“现在不是时候。单孤刀党羽还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角丽谯也虎视眈眈,江湖乱局没平定之前,咱们先别忙着私斗。等把所有祸根尽数铲除、天下安稳,我再好好陪你比试一场,尽兴分高下。”
笛飞声虽然好战,却也懂大局,知道轻重缓急,其实他只是太过于兴奋了,也是试探一下,如今得到他的承诺不亏。
他点点头,沉声应下:“好!这是你亲口答应我的,我记下了。他日事了,你我必战,不许反悔。”
“自然不反悔。”李莲花坦然应着。
他走上前,拎起地上还晕死的药魔,随手丢给笛飞声,认真叮嘱:“药魔交给你了。角丽谯心思太深、太阴毒,你和她周旋,千万多留心,别被她算计,栽在她手里。”
这时,一旁的李漱宴认真开口,补了一句极关键的提醒:
“笛前辈,你对付角丽谯尤其要小心一种叫无心槐的香。”
“那东西非常邪门,看着只是普通异香,无色无味、很难察觉,却是专门针对武者的歹毒秘术。一旦吸入沾染,会一点点蚕食人的修为,最后让人毕生功力全部散尽,直接变成废人,根本防不胜防。”
说完,李漱宴再次催动储物洞天。
虚空轻轻一亮,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玉瓶挨个飘了出来,稳稳落在地上、排成一小排。
有万能解毒丸、九转玉液丹、辟谷丹、固元丹、清障丹、静心丹……各种用途的灵丹妙药应有尽有,疗伤、解毒、充饥、稳心神、护经脉,样样齐全。
每一瓶丹药都品相极佳、药香纯正。
笛飞声看着眼前这一堆珍稀丹药,眼睛都看直了,心里满是惊奇。
他是亲身受益者,自然知道这么多高阶丹药堆在一起有多离谱。
再也压不住满心疑惑,他终于开口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身怀这么多奇珍异宝也就罢了……你到底是怎么学会我的悲风白杨的?这功法,世间唯有我一人独修!”
李漱宴语气平平淡淡,如实说道:“是我那个时空里的笛前辈,亲自教我的。”
笛飞声一愣,越发好奇:
“方才治伤我便察觉了,你体内不止一路内功。一开始你运的是温润柔和的扬州慢,后面又是我至刚至烈的悲风白杨——你竟然同时修了两种完全相反、一柔一刚的内功?”
李漱宴轻轻点头,耐心解释:
“没错。我仙尊爹爹从前听周师姐提过,别的世间有一位叫张三丰的高人,创出太极之道,讲究阴阳相生、刚柔并济、互补相融。”
“我爹爹受此启发,便把至柔的扬州慢和至刚的悲风白杨融合在一起,阴阳调和,让两种内力互不冲突、相辅相成,我才得以双修。”
“仙尊?”
笛飞声抓住这两个字,猛地转头看向李莲花,眼神震惊到了极点:“李相夷,你修成仙了?!”
李莲花赶紧连连摆手,哭笑不得:“可别乱说,我哪里是什么仙人,就是个普通江湖人而已。”
笛飞声满脸写着不解和疑惑,一肚子问题憋在心里。
李漱宴见状缓缓开口:
“这件事说来话长,牵扯的时空因果太多。等日后我们集齐天冰、平定所有祸乱,我再慢慢给前辈细说。简单讲,我那个时空的爹爹和娘亲,寿元都已经活到了五百多岁。”
“五百多岁?!”
笛飞声彻底惊住,下意识脱口而出:“乔婉娩根基平平、修为不高,她也能活五百年?”
这句话一出,李漱宴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少年眼神一沉,神色无比严肃,态度郑重至极,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纠正:
“笛前辈,你弄错了。”
“我娘亲从来不是乔婉娩。”
“我娘亲是古墓传人,还是古隐天宗的副宗主。只是我娘亲素来淡泊名利,不爱掌权,不愿坐那宗主之位,不然宗主之位本该是她的。”
“我娘亲,名唤小龙女。还请前辈以后不要再认错了。”
他语气不凶,却带着极强的护亲底线,谁错认他娘亲,就是触他逆鳞。
笛飞声一看他这严肃较真的模样,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冒犯了,心里顿时了然。
他转头看向一脸无辜、一脸无奈的李莲花,没好气地道:“你怎么不早说清楚你的妻儿身世?害我一直误会!”
李莲花摊摊手,哭笑不得:“你也从来没问过我啊。”
“江湖这么些年以来,全天下都在传你和乔婉娩的旧情!人人皆知,流言满天飞,我凭什么不误会?”笛飞声气笑了。
李莲花无奈叹气:“可我活到现在,压根就没遇见过龙姑娘。再者说了江湖传闻,大多都是以讹传讹罢了。我与乔姑娘早在东海大战前已情断。”
笛飞声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忍不住嗤笑一声,打趣道:“李相夷啊李相夷,这么多年过去,你这招惹桃花、惹人牵挂的本事,真是半点没退步。”
一旁的李漱宴听得认认真真,还煞有其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一脸深表赞同。
看着自家儿子一本正经附和的样子,李莲花当场被气笑了,又无奈又好笑。几人一番说笑打趣,洞中的轻松氛围转瞬散去,眼下江湖祸乱未平、隐患重重,容不得片刻懈怠。
李莲花收了眼底的笑意,神色恢复平和沉稳,抬眼扫过二人,缓缓开口:“好了,时候不早了,玩笑就此打住,我们也该动身去办正事了。”
如今笛飞声内伤痊愈、功力尽数恢复,众人战力归位,正是收拾残局、瓦解单孤刀残余势力的最佳时机。
耽搁良久,再拖延下去,只怕对方暗中布局,生出更多变数。
笛飞声闻言立刻收敛了打趣的神色,眼底战意与肃然之色并存,行事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沓。他深知当下要务,私斗比试终究是次要,平定江湖动乱才是重中之重。
几人快步走出山洞,外头天光清亮,风扫林间。
笛飞声把药魔安置在洞里,留下一封信便策马奔赴百川院,欲借李莲花所留阵法秘辛,破开一百八十八牢,招揽阎王寻命,为自己挣出抗衡角丽谯的底牌;李莲花轻身前往元宝山庄,谋夺冰片、探寻泊蓝人头的隐秘;唯有李漱宴,一身素衣清衫,孤身踏向久违的香山。
香山于他,从不是寻常江湖地界。
那是他年少与众人一起玩耍的地方,是藏着无数温柔旧忆的故土,更是一众故人经年受苦、不见天日的囚笼。
此时尚未入秋,未到玉楼春一年一度、广邀天下奇人异士的漫山红聚会。
山中宾客未至,外间眼线松懈,正是女宅防备最薄弱、最适宜暗中行事的空档。
山风掠过层叠林叶,簌簌作响。李漱宴不欲从山道通行,免得触动山脚层层岗哨,引来玉楼春手下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