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闻言,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尖,神色淡然温和,语气坦荡纯粹:“并未提前知晓。我只是觉得,逝者当有归处。无论留存的是完整肉身,或是残骨遗骸,都该入棺安葬。”
他抬眼望向这座阴气沉沉、杀机暗藏的主墓室,眼底掠过一抹沉色,缓缓续道:“此地乃是凶墓,数百年来无数江湖人为珍宝铤而走险,纷争不断。我们不能再让芳玑王与萱公主长眠于此,日日被俗人惊扰、被奸人窥探打扰。”
“待我们平安走出一品坟,便寻一处山明水秀、地气清宁安稳的福地,为二人重新立冢安葬。让他们彻底脱离这纷乱凶险之地,得以永世安眠,再无俗事叨扰。”
做完迁骨之事,二人便开始清理整座地宫。
一箱箱金银玉器、前朝古物,尽数被李漱宴收入储物空间。不论是价值连城的珠玉珍宝,还是珍贵的典籍卷轴,一样未曾遗漏。
此番此行最为要紧之物,便是萱公主棺椁之下的罗摩鼎。李漱宴将鼎取在手中,尚且能嗅到鼎内蛰伏痋虫残留的阴冷气息,他眉头微蹙,索性将罗摩鼎也一并收进储物空间,打算日后寻到母痋,便将二者一同销毁,永绝后患。
要彻底根除母痋,需得用上他爹爹李莲花的鲜血。而他身为李莲花之子,自身血脉同样可以奏效。他只知晓母痋藏于皇宫之内,确切位置却并不明晰。仙尊爹爹只告知过他,那东西便在极乐塔中。
他此前也曾翻阅典籍研究过极乐塔,不由得感慨前人手段委实高深莫测。那高塔一朝倾覆倒扣,就此深埋地底。时至今日,世人只听过它的传说,却无人得见真容,皆当是虚妄故事。仙尊爹爹还曾提过,极乐塔的塔底,埋藏着有关大熙帝的惊天秘辛。正苦于不知母痋的确切藏匿之处,再加皇宫防卫固若金汤、步步戒备,他们这才先来一品坟探寻线索。
偌大一座一品坟,被二人搜刮得干干净净,所有值钱的、有隐患的器物尽数带走,只剩下空荡荡的石室与冰冷石壁。
最后,就该改动地宫大阵。
李漱宴走到地宫阵眼所在,指尖灵光不停流转,脑海里回忆起齐知原教给他的阵法知识,一道道灵力按不同的纹路打入石壁凹槽之中。原本用于防盗、困敌的古墓阵法被他全盘改写。
原先向外的墓门,被阵法力量彻底封死,巨石层层落下,永久封堵通道。内里布设下迷幻困杀大阵,只要有外人强行闯入,便会陷入无穷幻境,找不到主墓室,更不可能触碰到地脉阵眼。就算是武功高强的江湖高手来了,也只会在山中原地打转,根本寻不到真正地宫入口。
李莲花站在一旁看着少年手法,心中暗自感叹,齐知原教出来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
片刻之后,所有阵法彻底改造完毕,整座一品坟彻底沦为无人可闯的绝地。
李漱宴长舒一口气,收回灵力,环顾空空荡荡的墓室。
“好了,从此以后,谁也别想再打一品坟的主意。”
远处墓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嘈杂的人声清晰传来,显然是卫庄与万圣道的后手人马,循着踪迹赶来探查地宫异动。
李莲花与李漱宴对视一眼,默契十足,皆无半分缠斗之意。
眼下目的已然达成,没必要在此和杂鱼徒耗精力、暴露行踪。二人此行是为破局除患、斩断痋虫根源,而非无谓厮杀,纠缠下去只会引来更多追兵,得不偿失。
二人当即敛息藏锋,身形一晃,借着新改阵法的迷幻遮蔽之力,踩着无声步法,轻巧避开迎面而来的一众人手。
那些守墓探查的喽啰还在四处搜寻、茫然巡视,压根察觉不到近在咫尺的两人,依旧懵懵懂懂地朝着一品坟方向赶去。父子二人悄无声息掠过密林,顺利避开所有巡查,悄然退出,隐入深山密林,一路低调下山。
待二人从容脱身、折返山脚小镇,眼前的景象却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热闹喧嚣、人流往来的小镇,此刻全城戒严,戒备森严。
街巷路口尽数被封锁,随处可见披甲执刃、神色肃穆的官兵与卫庄人马交错值守,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往日的市井烟火彻底消散,只剩压抑肃杀。
往来行人尽数被拦下盘问,逐一核查身份、搜查随身物件,半点不敢松懈。
街边百姓窃窃私语,满脸惶恐,低声议论不休。
李莲花侧耳听了几句,瞬间摸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他们在一品坟内收拾骸骨、搬空珍宝、重改阵法的时间,不知不觉竟过去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日时间,足够山中发生诸多变故。
先是卫庄驻守的暗岗人马,发现派驻在地宫外围、埋伏守墓的人手尽数失踪,遍寻山林无果,察觉事态诡异。紧接着,有人探查一品坟入口,骇然发现古墓原本的天然阵法彻底异变,纹路全改、禁制翻新,整座坟山的气场截然不同,入口被无形之力封死,再也无法强行闯入。
接连两件诡异大事,让掌控卫庄的角丽谯势力大为警惕,立刻层层上报。最终是宗政公子亲自下令,全镇封锁戒严,严查所有进山出山之人,势必要找出暗中篡改阵法、悄无声息放倒所有暗哨的神秘高手。
此刻全镇风声鹤唳,任何人想要通行,都要经过严苛盘查,随身包裹、行囊、衣物尽数扒开细查,分毫细节都不肯放过,务必找出可疑痕迹。
父子二人顺着人流排队前行,静静等候盘查,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慌乱。
值守官兵与卫庄人手轮番上前,仔细打量二人,反复核对身份,随后伸手细致搜查他们身上的行囊、布袋、随身衣物,一寸一寸查验,力求搜出一丝一毫从一品坟带出的珍宝、古物或地宫痕迹。
可从头到尾,两人身上除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寻常零碎,再无他物,干净得找不出半点异常。
旁人行囊鼓鼓、物件繁多,唯独他们一身清爽,无赃无物、无迹可寻。
旁人不知其中缘由,唯有父子二人心知肚明。
方才从一品坟搬空的所有珍宝、前朝古器、典籍秘藏,乃至最关键的罗摩鼎、先祖骸骨,尽数被李漱宴收入了专属储物空间之中。
这等仙家储物洞天,自成一界、隐物无痕,不入凡尘、不显形迹,是凡尘武学、凡俗搜查根本无法窥探、触碰的存在。
任凭官兵如何翻查、如何细搜,也绝不可能查出半点端倪。
几番严查无果,值守之人挑不出丝毫破绽,纵使心中隐约觉得二人气质清逸、与众不同,也没有理由强行扣押,只能皱眉挥手,放行二人通过关卡。
顺利穿过层层封锁,走入小镇深处,远离了官兵的视线,二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李漱宴轻声开口,眼底带着几分庆幸与笃定:
“还好我有储物空间,不然这么多珍宝和罗摩鼎,还有先祖骸骨,根本无从藏匿,今日必定难以脱身。”
李莲花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山峦,神色沉静:
“他们发现人手失踪、阵法被改,必然笃定有高手入局,如今全镇戒严、大肆搜查,后续只会盯得更紧。”
“但一品坟已废、痋虫根源已断、地宫隐患尽除,他们再想借此炼毒、培育子痋、布局操控人心,已然没了门路。”
虽暂时脱身无事,可宗政公子亲自下令戒严、万圣道与金鸳盟联手彻查,足以见得,他们彻底触碰到了对方的核心布局。
接下来,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顺利脱离小镇戒严查控,二人无心再多耽搁半分。
镇上风声太紧,万圣道和角丽谯的人马四处搜捕可疑之人,继续停留只会徒增变数。当务之急,是先寻到笛飞声,破掉痋虫隐患,毕竟就他们二人,实在是势单力薄。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下定决心——动身前往玉城,寻笛飞声。
一路离了朴锄山镇,避开沿途各处哨卡,专挑僻静官道疾行。路上无人打搅,李漱宴便将所有隐秘内情,一一细细告知李莲花。
“莲花爹爹,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笛前辈。”
“你或许不知,笛前辈和我仙尊爹爹,是相交多年、过命交情的至友。二人年少相识,后来一起把单孤刀势力拔出。”
李漱宴神色郑重,道出最关键的隐情:
“笛前辈体内,一直藏着一痋虫。”
“当年他与你大战后重伤蛰伏、闭关养息,他在成名之前,被人暗中种下痋虫,常年蛰伏经脉深处,难以察觉、无法根除。寻常丹药、内功、医术,全都逼不出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动用罗摩鼎。唯有以罗摩鼎的痋虫引动,才能强行牵出他体内潜藏的痋虫,彻底拔除祸根。”
李莲花眸光微凝:“罗摩鼎我们已经到手,直接便可启用?”
“没那么简单。”李漱宴轻轻摇头,继续拆解关键线索,条理清晰道,“罗摩鼎封印厚重,寻常方式根本无法解封。想要开鼎引痋,必须集齐四枚冰片,冰片全部插入,才能彻底解锁鼎身封印,引出痋虫。”
“而这四枚冰片,如今分散在四人之手,各有归属,极难夺取。”
他逐一细数,报出四人底细:
“第一枚,在元宝山庄庄主金满堂手中,此人贪财势利、圆滑狡诈,守着家业富甲一方,最是惜命贪利。”
“第二枚,归于香山玉楼春,此人混迹江湖多年,人脉极广、心思阴柔、香山难寻,底牌无数。”
“第三枚,落在金鸳盟四象青尊手里,身为金鸳盟的高层,实力强横、忠心于旧盟,羁押在百川院。”
“第四枚,被黄泉府主麾下的牛头马面执掌,二人搭档行事诡秘、阴邪毒辣,黄泉府主就是被其二人杀死,现如今在小远城,极难对付。”
说完四方布局,李漱宴道出最终计划:
“四方四人,分散四地,我们单人独行根本兼顾不过来。想要快速集齐冰片、早日救笛前辈,必须兵分三路,同步行动、各司其职。”
“而笛飞声,就是我们最好、也是最关键的帮手。他熟知金鸳盟内情、洞悉江湖各大势力弱点,武功冠绝天下,有他相助,三路夺冰之计,才有十足胜算。”
李莲花静静听完所有谋划,心底了然,随即轻声问道:“你和笛飞声,关系很好?”
提起笛飞声,李漱宴眼底柔和了几分,重重点头,语气真挚:
“嗯,极好。”
“在我心里,我一直把他当成另一位爹爹敬重亲近。在我那个时空里,风波落幕之后,笛前辈看透江湖杀伐纷争,彻底放下执念,亲手解散盘踞江湖百年的金鸳盟,不愿再掌杀伐权柄,最终归入古隐天宗,潜心修道悟道。”
“我年少修行之时,大半杀伐武道、近身对决、霸道内力、无双剑势,都是笛前辈亲手传授。”
李莲花微微讶异,挑眉问道:“所以,你也会他的独门内力?”
李漱宴颔首确认,接着补全其中渊源:
“会的。”
“仙尊爹爹自创阴阳太极大道,功法温润循环、生生不息、以柔克刚,讲究顺应天道、制衡万物,教我的是固本培元、济世渡人的仙家正道。”
“而笛前辈的内力霸道磅礴、杀伐凛然、一往无前,是极致的攻伐武道。两位爹爹功法一柔一刚、一温一烈,相辅相成,我自幼兼修两道,既有仙尊爹爹的扬州慢生生韵道,也有笛飞声的悲风白杨杀伐内力。”
也正因如此,他的功法兼容刚柔、可医可战、可守可攻,远胜寻常单修武者。
李莲花闻言,心底悄然轻叹。
原来这孩子身负双绝传承,得两位绝世强者悉心教导,得天独厚、底蕴深厚。也难怪他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通天本事、沉稳心性、远超常人的眼界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