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疑问堵在心口,少年喉间发紧,眼底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依旧没有深想所谓时空、所谓平行宿命,只是满心满眼都是惶然、心疼与不解。
他茫然看着眼前沉默瘦弱的青年,看着这张熟悉到极致、却憔悴陌生的脸,轻声颤喃: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你的内力……几乎没了……你中了很重的毒……”
他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催动自身最纯粹的生机灵泽,小心翼翼渡出一丝温和仙力,轻轻护住对方摇摇欲坠的心脉,不敢过猛、不敢惊扰,只本能地想替他稳住这濒临寂灭的躯体。
窗边的李莲花浑身微震。
那一缕渗入经脉的仙泽温暖、纯粹、温柔至极,瞬间抚平了常年缠绕经脉的刺骨寒毒痛感,熨平了五脏六腑积压多年的疲累荒芜。
他抬眸,怔怔望着眼前神色惶然、满眼心疼的陌生少年。
听着少年近乎哽咽的低语,心底茫然一片,却又莫名酸涩滚烫。
他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这少年为何唤他爹、为何为他心痛、为何身怀通天彻地的力量,却唯独清楚——
这一刻,这破败孤寂的余生里,
竟有人,为他这将死之身,红了眼眶。
指尖灵泽入体的一瞬,李漱宴压下满心惶然与酸涩,不敢表露半分异常。
他依旧没想通透时空错乱的缘由,脑中只死死悬着一件事——不能让这张熟悉至极的面容,落得一年油尽灯枯、毒发身死的结局。
哪怕因果不明、来路不知,哪怕眼前人为何落魄至此全然无解,他也绝不能坐视。
少年神色敛去波澜,表面依旧静静搭着腕脉,看似只是探查伤势,暗中却催动自身本源生机,将最为醇厚、最不易被察觉的仙门命元,丝丝缕缕、温柔绵长地渡入对方体内。
这是源自大千仙道的本命灵气,温和无锋、隐而不显,不入武道经脉、不显江湖真气,只悄然渗透血肉骨髓,无声滋养破败脏腑。
他小心翼翼压制着盘踞多年的碧茶剧毒,一点点裹住毒源、冻结毒性、暂缓腐蚀,将那疯狂啃噬寿元的阴寒戾气死死镇在丹田深处,暂封不动。
为了不惊动对方、不引动天地因果察觉,他渡得极轻、极缓,细如游丝、绵绵不绝,甘愿损耗自身本源修为,默默替眼前人续寿、固身、稳命火。
此刻的李漱宴心底只有一个执拗念头:先护住他,哪怕前路茫然、真相未明,也绝不让他短命而亡。
而窗边的李莲花,早已心神巨震、满目骇然。
那一缕涌入体内的温润气劲,甫一入体,便瞬间抚平了经脉中常年撕扯的剧痛,压制住了碧茶毒时不时翻涌的寒戾。
他残存的一丝微弱内力本能震颤、共鸣。
这股气息太熟了。
温润绵长、舒缓从容、以柔纳刚、润物无声,气韵根基,竟与他自创的心法扬州慢极为相似!
扬州慢,是他所创,天下独他一人所修,别无分号。
可眼前少年渡来的气劲,虽轨迹韵律隐隐同源、同根、同韵,却全然不是一个层级。
李莲花瞳孔微缩,心底掀起滔天风浪。
少年这缕气息,澄澈无瑕、精纯浩瀚、通透高远,无半分滞涩残缺,无半分毒戾牵绊,似九天清露、似本源道韵,是扬州慢的本源、圆满、极致之境。
相似到极致,却又超然到极致。
“这是……”
李莲花喉间微涩,心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天下怎会有与他独门心法如此相似,却远比他所学更纯粹、更圆满的内力?
他苦修数年的扬州慢,在这少年的气韵面前,竟如同萤火比皓月、残流比沧海。
少年看着瘦弱单薄、病气缠身的自己,眼底藏着浓浓的心疼与担忧,指尖灵气依旧温柔渡送,无声替他稳住飘摇命火。
李莲花怔怔望着眼前陌生却万分亲近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对方唤他爹,语气自然亲昵,似相伴多年的至亲;
对方身怀与自己独门心法同源却远超自己的至高修为;
对方初见便为他查疾渡气、默默护持,甚至不惜损耗自身本源。
可他明明从未见过此人。
从未听闻世间有这般年少绝尘、身怀无上修为的高人。
烟尘落尽,破顶小楼漏下温柔暮色。
少年悄悄渡尽一缕本命仙元,稳稳封住碧茶毒蔓延之势,替眼前人强行续住数年寿元,不动声色收回指尖,垂眸掩去眼底酸涩与茫然。
他轻声低喃,依旧不解缘由:
“怎么会病成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李莲花望着他清俊眉眼,压下心底万千震动,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久病的沙哑,藏着极致的惊疑:
“小友……你这内功,师从何处?”
“与我所修心法极为相似,却……更为精纯。”
李莲花一句问话轻声落下,沙哑嗓音里藏着数年来从未有过的震撼。
他实在无法释怀。
方才少年渡入体内的内力,韵律走势、吞吐法门、柔缓道基,分明与扬州慢同根同源。
却又干净得可怕、圆满得离谱、精纯得不可思议。
那是他穷尽想象,都触及不到的扬州慢真正本源姿态。
李漱宴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随口答道:
“这是家传心法啊,本来就是扬州慢的本源道韵,只是寻常凡尘所修,只能得其形,不得其根罢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
却如惊雷劈在李莲花心头!
家传心法……扬州慢本源?
李莲花整个人彻底僵住,脑海轰然一片空白。
他自创的心法,竟是别人的家传道韵?
他挣扎残躯数年悟出的微薄残法,只是别人随手修行的皮毛虚影?
颠覆、错乱、荒谬、匪夷所思。
数年心境安稳、早已看淡生死浮沉的李莲花,第一次彻底乱了道心。
而下一瞬,更让他猝不及防的一幕发生了。
李漱宴听见那声生疏疏离的“小友”,整个人瞬间愣住,眸中暖意骤然褪去,只剩满满的错愕与不可思议。
小友?
他叫他……小友?
从小到大,他黏在那人身边撒娇、论道、嬉闹,从未有一日被如此生分称呼。
李漱宴心头猛地一空,所有笃定、所有熟稔、所有理所当然的亲近,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他再也忍不住,微微俯身,伸出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了李莲花清瘦苍白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肌肤微凉、单薄、真实。
没有幻术浮动、没有道力遮掩、没有伪装破绽。
肌理枯瘦、气血不足、病气深沉,完完全全、真真切切,不是他的爹。
半分虚假也无。
李漱宴瞳孔骤然收缩,心底那根深蒂固的认知,轰然崩塌。
他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你不是我爹。”
这句话一出,连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对。
眼前这人眉目九成相似,可气质、体魄、修为、寿命、境遇,全然不同。
不是那个俯瞰天地、温柔渡世、护尽苍生的仙尊父亲。
可就在他彻底推翻自我认知、确认对方不是至亲的刹那——
一股滚烫、真切、斩不断、拆不开的血脉牵连,猛地从神魂深处翻涌而出!
温热、同源、骨肉相连、命根相系。
不是师徒、不是渊源、不是道韵相似。
是实打实的血脉至亲!
明明不是他熟知的那个李莲花,
却又确确实实,与他骨血同脉、源流归一!
这一刻,李漱宴彻底迷茫了。
他站在破败的莲楼中央,头顶是自己砸出的破洞,晚风穿堂,暮色沉沉。
脑子彻底乱成一团。
不是爹……
可血脉不会骗人。
道韵不会作假。
容貌一般无二。
心法同源同根。
可境遇天差地别、命运判若两人、生死完全不同。
他看着眼前这苍白羸弱、命剩一年、身中剧毒、被世间磋磨至绝境的青年,少年眼底彻底蒙上一层浓重的混沌与困惑。
“到底……是谁……”
他低声呢喃,语无伦次。
一边是确凿无疑的血脉羁绊,
一边是清清楚楚的容貌相似,
一边又是绝对相悖的人生与命运。
时空乱流带走的一瞬,到底让他落进了怎样诡异离奇的宿命夹缝里?
一旁的李莲花,被少年温热的手掌抚着脸颊,浑身僵硬,心神震荡到极致。
他望着眼前少年忽而震惊、忽而茫然、忽而混沌的眼眸,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此人认得他、与他血脉相通、修他未闻的本源心法、知他自创的扬州慢、还身怀不俗的内力。
却……不认得此刻的他。
晚风穿破屋顶窟窿,灌入破旧莲楼,卷起满地轻尘。
李漱宴收回抚在他脸颊的手,指尖余温犹存,可心底的混沌与茫然半点未减。
血脉紧紧相牵,眼前人却并非他熟知的仙尊父亲。
错位、时空、乱流、宿命,无数谜团缠成一团乱麻,堵在少年心头。
长久的静默里,李莲花终于压下满身震骇,抬眸望向眼前身姿绝尘、气质超凡的少年。
他眼底藏着半生浮沉的沧桑、久病的微凉,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惊疑,轻声、认真、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到底是谁?”
这句问话很轻,却重如千钧。
数年归隐,他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命途残破,早已是世间孤人。
今日凭空坠落一位少年,唤他父亲、与他血脉同源、修他心法本源、替他暗渡仙元续寿。
一切诡异到极致,却又真切到极致。
李漱宴抬眸,澄澈目光静静落在眼前瘦弱苍白的青年脸上。
他迟疑了。
可看着这副油尽灯枯、只剩一年寿命、孤苦伶仃、受尽毒虐的模样,所有顾虑尽数散去。
他不必说谎,也不愿再欺瞒。
少年音色清润、坦荡而郑重,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落得掷地有声:
“我名李漱宴。”
“我是李莲花,与小龙女的次子。”
一语落地。
轰隆——
仿若九天惊雷,直直劈进李莲花死寂荒芜的心底。
他怔怔立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李莲花……与小龙女的儿子。
李莲花!
是他现在的名字。
是他弃天下、弃功名、弃李相夷所有荣光后,仅剩的三个字。
可他孤身一人、无妻无子、病痛缠身、苟延残喘,此生无牵绊、无眷属、无后人。
他哪里来的妻子小龙女?
又哪里来的这般大的儿子?
李莲花指尖微颤,眸底掀起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脸色比先前病白更甚几分。
他嘴唇微动,半晌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否认、想质疑、想开口说不可能。
可血脉骗不了人、道韵骗不了人、扬州慢本源骗不了人、心底那股天生的亲近牵绊骗不了人。
眼前少年眉目磊落、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虚假戏谑。
他说的是真的。
可这真相比世间最荒诞的传闻、最诡谲的秘术,更让人心神崩裂。
许久,李莲花才找回沙哑的嗓音,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
“我……日后,会遇见小龙女?”
“还会……有你这样的孩子?”
李漱宴看着他满眼茫然、破碎、不敢置信的模样,心头酸涩更重。
他好像隐隐摸到了时空乱流的真相。
他没有认错爹,只是,他落在了爹最苦、最孤、最残破、尚未遇见所有圆满之时。
眼前这人,是尚未登顶、尚未渡世、尚未遇仙、尚未圆满的——父亲。
李漱宴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却坚定:
“是。”
“你会熬过所有病痛、熬过所有孤苦、熬过所有不得圆满。”
“你会遇见娘亲,会安稳度日,会护得天下安宁,会得一世圆满。”
“我,还有大哥漱寒、小妹漱窈,皆是你们的孩子。”
破旧莲楼、暮色沉沉。
油尽灯枯、命不久矣的落魄文人,
听闻了自己往后余生的万丈天光、圆满宿命、满堂儿女。
李莲花怔怔看着眼前亲生的次子,看着这从未来、从圆满、从万丈仙途归来寻他的少年。
心底积压数年的寒凉、绝望、认命、荒芜,
在这一刻,被一句来日圆满,轻轻破开了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