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了。
他们从未怪过他。他们守护的,是四顾门的理念,是心中的公义,而不仅仅是李相夷这个人。
小龙女静静立于他身侧,清冷的眸光扫过这些慷慨激昂的英魂,微微颔首,清越的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李莲花耳中,带着一种洞彻本质的了然:
“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他们的道,从未动摇。你亦不必,再困于心。”
李莲花闭上眼,任由那滚烫的液体滑落,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前所未有的坚定。他对着这些兄弟们,深深一揖到地:
“诸位兄弟……相夷!拜谢!”
那五十八道残魂见状,慌忙虚扶,光影摇曳,齐声道:“门主!折煞我等了!”
就在他们身影越发淡薄,即将融入天地之时,一旁静立的小龙女眸光微动,素手一翻,一截通体乌黑、却散发着温润滋养气息的灵木出现在她掌心,正是难得一见的养魂木。
她清冷的声音此刻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静,开口道:“诸位义士,且慢。你等魂魄受创太重,又强撑多年,此刻执念得解,若就此散去,恐将灵识尽消,再无轮回之机。”
她将养魂木托于掌上,那温润的气息让残魂们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与安定。“请入此养魂木中暂居,可温养魂体,稳固灵识。待魂魄滋养完全,再入轮回,方是正道。”
李莲花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与希望的光芒,立刻接口道:“对!兄弟们,听龙儿的!这是我的娘子,小龙女。我们夫妇二人近年有些奇遇,方能在此与诸位重逢。请你们进入这养魂木中好生休养,只要魂体不散,便有无限可能!将来若有机缘,未必不能……为你们重聚肉身,再续兄弟之情!”
他此话一出,众残魂皆是一震,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小龙女,充满了惊奇与感激。为首的张铁鹰残魂率先抱拳,语气带着由衷的敬重:“原来是夫人!属下等眼拙,夫人莫怪!” 其余残魂也纷纷行礼:“见过夫人!”
行礼过后,残魂之间却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带着些释然和感慨的嘀咕。
一个心直口快的残魂低声道:“我就说嘛!门主这样的英雄,合该配夫人这样仙姿出尘、又有真本事的女子!可比那位……”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旁边立刻有残魂接过话头,带着些许不满:“可不是!想起之前……那位乔姑娘和肖紫衿,也常来这桃林。名义上是缅怀门主,可每次……乔姑娘总是哭哭啼啼,肖紫衿就在一旁搂着安慰。那场面……唉,看着实在憋屈!”
“就是!”又一个声音加入,“他们口口声声不信门主死了,要寻找。可每次一提及门主,乔姑娘那哭丧着脸的样子,不就是心里早已认定门主回不来了么?哪像夫人,清冷是清冷,可关键时刻,拿出的可是能救咱们兄弟性命、稳固魂魄的宝贝!这才是真正能与门主并肩之人!”
这些耿直的“悄悄话”虽轻,却一字不落地传入李莲花和小龙女耳中。李莲花神色复杂,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小龙女则依旧清冷,仿佛未曾听见,只是再次将养魂木往前送了送,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时机稍纵即逝,请诸位速做决断。”
五十八道残魂再无犹豫,化作五十八道流光,心甘情愿地投入那养魂木中。乌黑的养魂木顿时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其内仿佛有星点闪烁,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李莲花小心翼翼地从小龙女手中接过养魂木,妥善收好,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下,不仅了却了兄弟们最后的牵挂,更为他们争取到了一线未来的生机。他握住小龙女的手,轻声道:“龙儿,多谢。”
小龙女反手握了握他,清冷的眸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
月色清辉下,小龙女转身,目光掠过桃林深处那间静默的屋舍,清冷的声线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曾居于此?这院落,只你一人?”
“对,”李莲花颔首,目光扫过那熟悉的窗棂,语气平静,“彼时年少,不喜喧嚣,便独居于此。”
小龙女未再多言,步履轻移,推门而入。室内纤尘不染,显是有人时常打理。她的眸光落在书案、床头,那些带着旧主痕迹的物件上。“这些,是你的旧物?”她问。
李莲花随着她的视线望去,点了点头。小龙女便不再迟疑,素手轻拂,那些属于“李相夷”的旧衣(虽已显陈旧)、束发的玉冠、常用的笔墨纸砚,乃至床头他随手放置的一些小物件,皆被她一一纳入寒玉空间之中,动作干脆利落,如同拂去尘埃。
李莲花的目光在触及床头一个不起眼的暗格时微微一顿。他俯身,从中取出一个样式古朴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小截色泽诡异的香料——无心槐。
“这是当年,从‘单孤刀’尸身上取得的,”李莲花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曾以为是他留下的线索,却不知是何物。如今看来……”他指尖轻轻划过盒沿,“那具精心炮制的假尸,单孤刀当真是煞费苦心。只是可怜了那替他受死之人,生前不知受了多少折磨,才被弄成他的模样……唉。”
一声轻叹,道尽无奈与悲悯。
待小龙女将属于他的最后一件旧物收起,李莲花看着她清冷的侧颜,心中那股被过往阴霾笼罩的滞涩之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他轻声道:“多谢龙儿。这些东西留在此地,确实……令人不适。”
“走吧。”小龙女淡然道,转身向外行去。
二人不再留恋,身形悄然融入夜色,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离开了这片承载着太多复杂记忆的慕娩山庄,向着普度寺的方向而归。身后,桃林寂静,唯有月光依旧,温柔地笼罩着已然空荡的旧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