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一路缓行,每经城镇,李莲花便停留半日,悬壶济世,既积善缘,亦仿佛真是一位游历四方的寻常郎中。半月之后,楼车驶入了西南重镇——益州。
一入益州城,便觉此地氛围与别处略有不同,市井坊间,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所言皆聚焦于一桩新奇事上,成了众人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益州城内有一施家,乃是颇有名望的武学世家,家风悍勇,子弟多习武。然其家主唯一的公子施文绝,却是个异数,自幼便对刀枪棍棒毫无兴致,独独痴迷诗书文章,终日嚷着要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若仅是如此,也不过是个人志向不同。偏这施文绝生得皮肤黝黑,体格魁梧雄壮,全然不似文弱书生,却偏偏最爱效仿文人墨客,身着青衫白袍,摇折扇,吟诗句,这般强烈的反差,多年来早已成为益州城内一则人尽皆知的笑谈。
近日,这位施公子不知又受了何种“感召”,竟闹腾着非要在此次科考前将自己的名讳“文绝”改为“武绝”。众人细品之下,方才恍然大悟——“文绝”,文路断绝,岂不正应了父母盼其弃文从武之本意?如今他执意改为“武绝”,其反抗父命、坚持己志的决心,可谓昭然若揭。
施家主闻此,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这不孝子锁于房中,令其面壁思过。岂料施文绝性子极为执拗,竟以绝食相抗。
如今这益州城内,人人皆在猜测这场父子较量最终孰胜孰负:是威严肃穆的家主先一步让步,还是那看似憨莽、内心却极有主见的公子先屈服?
李莲花与杨过在城内寻了处空地刚摆开摊子,便将这桩沸沸扬扬的施家八卦听了个齐全。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摇头淡然一笑,世间百态,无奇不有。
忽然,一道人影从不远处踉跄奔来,嗓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大夫!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公子!”
话音未落,那人已猛地抓住李莲花的手臂,不由分说扯着他向前疾奔。
李莲花被他带得脚步凌乱,险些跌倒,只得一边勉力跟上,一边气息紊乱地苦笑:
“慢、慢些……我这身子骨实在不经折腾,你慢点……”
杨过眉峰一蹙,正要出手阻拦,却见李莲花向他递来一个眼神,示意他紧随其后。
此时小龙女闻声也从屋内走出,恰看见李莲花被那人拉扯着远去。李莲花回头与她目光相接,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小龙女会意,并不多言,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屋内。
一旁的苏小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轻笑一声,对身边人道:
“你看李大哥,演得可真像——明明一身本事,偏要装得弱不禁风。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走两步路就要喘呢!”
小龙女神色清淡,只微微颔首,语调平静:“他自有他的用意。”
她并未多言,转身缓步走向内间,衣袂轻拂如云迹过阶,仿佛外间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
苏小慵眨了眨眼,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
“姑姑,您就这般放心李大哥呀?他装得那般虚弱,不知情的还真要被他骗过去。”
小龙女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她唇角几不可见地微扬,似雪初霁,风静云停。旁人看不懂他的戏,但她懂。
他既愿演,她便看。
他若需助,她自会出手。
不多时,两人被那小厮一路拉扯着冲进一座府邸,才知这是施家。
只见院内气氛凝重,下人个个面色惶惶。原来施家公子施文绝竟在禁足期间私自外出不知为何与人决斗。对方显然并非庸手,一场恶斗下来,施文绝虽凭着家传底子未曾殒命,却也被重创心脉,奄奄一息地被家仆抬回了施府。施夫人惊得魂飞魄散,急命小仆速请全城大夫。
李莲花住得远,脚程又慢,待他赶到时,已有几位大夫聚在房门外,纷纷摇头叹息。
屋内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原来施文绝在大夫赶到时,已然断气。
一时间四下寂静,丫鬟小厮皆低首垂泪,悲戚无声。
李莲花缓步走入内室,近前细看施文绝的“尸身”。
不料片刻后,他竟低低笑出了声。
施夫人正悲恸欲绝,忽闻笑声,顿觉刺耳,不由含怒抬头:
“我儿新丧,先生何故发笑?!”
李莲花迅速收敛笑意,执礼温声答道:“夫人恕罪,晚辈失礼。只是自觉或有一法,可救公子还阳,一时欣喜,难以自持。”
施夫人如抓住救命稻草,急忙起身走近,声音发抖:
“先生此话当真?若真能救回我儿,施家必倾尽所有报答先生!”
她语带哽咽,几乎要跪地相求,李莲花连忙伸手扶住:
“夫人万万使不得,晚辈自当尽力一试。”
一旁尚未离去的大夫们闻言,纷纷出声驳斥:
“施公子脉息全无、瞳散体冷、身僵气绝,明显已是亡故之象!你我行医之人,岂可为财信口胡说?”
众人也接连附和。他们虽医术高低有别,但生死之判,尚不至于出错。
李莲花却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辩,转向施夫人道:
“还请夫人准我和过儿留屋内,为公子行针用药。”
施夫人方才紧抱儿子多时,早知他身冷息绝、回天乏术。可为人母亲,哪怕只有一丝虚妄的希望,也绝不放手。
她挥退众人,几位大夫却执意留在门外不肯离去——他们倒要看看,这江湖游医究竟要如何行骗欺人。
杨过看向李莲花,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与疑惑,低声问道:“李大哥,此人气息全无、身僵体冷,当真还能救?莫非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李莲花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指向施文绝微屈的手指道:“你细看他手势,并非真死,而是运转了‘龟息功’。此法仿效龟鳖长久闭息之能,将气血运行压至极缓、几近停滞,看似如亡,实则是将一线生机藏于丹田深处。”
他语气略肃,继续解释:“此法原本用于延缓重伤恶化,争取医治之时。但极为凶险,若无人及时以内力助其疏导经脉、唤醒心神,或是中途受人惊扰,假死……便会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