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台阶到第三十七级的时候,没了。
赵易的脚踩在了一块平整的石地面上。
空气里的血腥味在这里浓得像一锅煮开的铁水。天眼告诉他,这个空间大概有四十平方米。高度不到两米。四面石壁合围,没有任何出口。
整个石室的形状像一只倒扣的龟壳。
拱顶是弧形的。四面墙微微内弯。地面中央略微凸起。如果从正上方俯视,整个石室的轮廓就是一只乌龟的背甲。
“玄武拒尸。”赵易低声说了三个字。
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风水封锁格局。玄武主北方、主水、主阴。龟背型石室取玄武之形,四面封死不留一丝活气入口。任何阳气生灵进入这种格局,就像把一块冰扔进了滚油锅。
阳气会被这间石室以极快的速度吞噬殆尽。
赵易感觉到了。从踏进来的那一刻起,他体内的阳气就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往外渗。像一个被扎了无数小孔的水袋。
但他没慌。
因为天眼同时告诉他,这个石室的气场虽然凶悍,却并不均匀。在他右前方大约三米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气旋漩涡。所有的阴气都在围绕那个点旋转。
那是阵眼。
赵易抬步走过去。
阵眼的位置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有一台老式发条留声机。
黄铜喇叭口。红木底座。手摇发条的转轮上缠着发黑的蜡线。整台机器被一层厚厚的阴气包裹着,像是泡在了一缸黑墨水里。
留声机正在转。
转盘上没有唱片。只有一根铁针。铁针在空转的蜡面上划出沙沙的噪音。
但就是这个沙沙声里,夹杂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声响。
咳。咳。咳。
师父的咳嗽声。
赵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蹲下来。把天眼的倍率调到了极限。
留声机的蜡面上有刻痕。不是唱片的沟槽。是人为用针尖刻上去的。极细。极密。肉眼完全看不出来。
但天眼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刻痕记录的是一段声波。不长。反复循环。内容只有三个字的发音:咳、咳、咳。
是师父的声纹。
有人把师父的咳嗽声刻在了蜡盘上。然后把留声机放在这个石室里。利用玄武格局的回声共振效果,把声音沿着竖井往上送。
这不是师父被关在这里。
这是一个诱饵。
“好手段。”赵易站起来。语气平淡。“用活人声纹做钓饵。专门引跟师父有关的人下来送死。这个局布了多久?三年?还是更久?”
他的话音没落。
石室的四面墙壁同时发出了“咔嚓”一声。
四块嵌在墙面里的石板被从外面推了进来。露出四个黑洞洞的方孔。每个方孔大约一米见方。
一股更加浓烈的尸臭味从方孔里涌了出来。
然后是脚步声。
沉重的。迟缓的。像有人穿着铁靴在石头地面上拖行。
四个方孔里,各走出了一个东西。
赵易的天眼告诉他,那不是人。
准确地说,那曾经是人。但现在不是了。
四具尸体。皮肤呈铁青色。肌肉僵硬膨胀。指甲脱落后重新长出了黑色的角质硬壳。眼窝深陷。眼球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缓缓旋转的阴气。
毒尸。
用极阴环境饲养数年的阴脉毒尸。这种东西没有神智。没有痛觉。骨骼和筋膜都被阴气浸泡得像生铁一样坚硬。
赵易的后路被彻底封了。四具毒尸堵住了四个方孔。螺旋台阶的入口也不见了。整个龟壳型石室变成了一个密封的罐头。
“赵大师。”
声音从石室的顶部传来。不是留声机。是活人的声音。
赵易抬头。
龟壳拱顶的最高处嵌着一块透明的石英石板。石板的另一侧,一张脸正往下看。
五十岁上下。秃顶。一双三角眼。嘴角微微上翘。像一条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蛇。
赵易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认识这个人身上的气。
那是一种极其浑浊的阴气。和薛瞎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同一个体系。同一种培养方式。
十三太保。
“我叫焦六斤。”三角眼的男人隔着石英板说话。声音被石板过滤得有些发闷。“十三太保排行老六。你可以叫我老六。”
“我师父呢?”赵易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
焦六斤笑了。“你师父?陈掌门三年前确实来过这里。但他已经不在薄雾观了。堂主把他转移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一个叫‘锁龙井’的地方。”
“在哪?”
“这个嘛……”焦六斤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你得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他的右手在石英板上拍了一下。
四具毒尸同时动了。
它们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踏下去,石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脚底下碎石飞溅。
赵易后退了一步。紫霄雷木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暗紫色的雷纹亮起。
他试探性地劈出一剑。
剑锋砍在了最近那具毒尸的左肩上。
“铛!”
雷罡炸开。紫色的电弧在尸体表面噼啪作响。但剑刃只切进去了不到半寸。就像用刀砍在了一块铸铁管子上。
毒尸的肩膀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
赵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焦六斤在上面笑出了声。“玄武硬壳。我花了五年喂出来的四头铁骨尸王。阴脉浸骨。刀枪不入。最妙的是,阴气是不导电的。你的雷罡打在它们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
他的三角眼里满是得意。
“我看你这风水师怎么破。”
赵易没理他。
他盯着那具被砍了一剑的毒尸。天眼全开。
雷罡确实没有渗透进去。毒尸的皮下筋膜已经完全被阴气改造过了。那层铁青色的皮肤不是颜色变化。是真正的金属化。阴气和人体组织发生了某种类似矿化的反应。
但赵易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砍中的那一瞬间,毒尸左腋下一寸的位置,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波动。
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如果不是天眼开到最高倍率,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赵易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出剑。而是慢慢地往后退。退到了石室正中央那个微微凸起的位置。
阵眼。
他一脚踩了上去。
整个石室的气场在那一瞬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围绕留声机旋转的阴气气旋,突然被赵易脚底板的阳气截断了供给。
焦六斤的笑容僵住了。
“你……”
赵易站在阵眼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急。
玄武格局的阵眼就像一个水龙头的总阀门。踩住它,不是为了破阵。是为了切断这间石室和外部阴脉的连接。
四具毒尸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不是赵易的错觉。它们的力量来源就是这间石室源源不断输送的阴气。现在供给被踩断了。它们就像拔了电源的机器。
“好。”赵易睁开眼。盯着那具被砍了一剑的毒尸。“现在我们来聊聊你的弱点。”
焦六斤在石英板后面疯狂拍击。“动!给我动!”
四具毒尸挣扎着往赵易的方向挪。但速度已经降到了正常人散步的水平。
赵易岿然不动。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密闭的石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刻刀刻出来的。
“你以为阴气浸骨就真的无懈可击?”
“任何一个学过基础阴宅课的风水师都知道,阴煞之物就像密封的高压容器。外面看起来铁桶一块。但它必须有一个排气的地方。否则内部的压力会把它自己涨炸。”
“阴宅有泄水口。高压锅有泄压阀。你的铁骨尸王也一样。”
赵易抬起紫霄雷木剑。剑尖指向那具毒尸的左腋下。
“就在这里。左腋下一寸。这是人体气脉中唯一一个阴阳交汇不设防的穴位。你再怎么浸骨,这个口子也封不死。因为封死了,你的尸王自己会先炸。”
焦六斤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赵易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帝铜钱。拇指一弹。
铜钱带着一道极细的阳气弧线,精准射入了毒尸左腋下一寸的位置。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气球被扎了一个针眼。
毒尸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从那个针眼大小的孔洞里,一股黑色的浓雾喷涌而出。像被捅破的消防水管。阴气失控地从体内狂泻。
毒尸开始颤抖。铁青色的皮肤上出现了一条条龟裂纹。内部积蓄了五年的高压阴气正在从那个小小的泄压口疯狂外泄。
赵易的紫霄雷木剑顺着那个孔洞直直刺入。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力。
剑尖穿透了胸腔。雷罡从内部炸开。
毒尸的身体像一个被从内部引爆的旧锅炉。从胸口开始,整个躯干向四面八方迸裂。黑色的碎屑和阴气残渣飞溅得到处都是。
一具。瞬杀。
焦六斤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赵易拔剑。抖落剑身上的黑渣。
他看了一眼剩下的三具毒尸。
“还有三个。一样的位置。你要看我一个一个来,还是三个一起?”
焦六斤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在跑了。
石英板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赵易没有追。
他先把剩下的三具毒尸解决了。方法完全一样。五帝钱点穴泄气。雷木剑贯入。内部引爆。三具。前后不到两分钟。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
地面上散落着四堆黑色的碎渣。空气中的阴气浓度反而因为四具尸王的爆裂而暴降了七成。
赵易转头看向螺旋台阶的方向。台阶入口重新出现了。封锁的机关随着焦六斤的逃跑而解除。
他没有回头上去。
而是走到了石室东面的墙壁前。
天眼告诉他,这面墙壁和另外三面不一样。它的厚度只有其他墙壁的三分之一。而且墙面的纹路呈现出一种极其规整的、人为切割过的痕迹。
这是一道暗门。
焦六斤就是从这里跑的。而焦六斤提到的“锁龙井”,大概率也在这道暗门的另一侧。
赵易把剑尖插进墙缝。雷罡一催。
整面石墙像纸糊的一样碎裂。
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的尽头透着一丝微弱的光。
赵易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