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秋。
林大江还没断气,二婶已经上门吃绝户了。
在这难熬的饥荒年,家家户户都憋着一股死气,人人面黄肌瘦,度日如年。
村口老树下,几个婆子正凑在一起嚼舌根。
“听说没?林家那独苗林大江,前天进山为了救堂弟,被野猪给撞成重伤了!”
“我亲眼看见抬回来的!浑身是血,脑袋撞在石头上,气都快没了,赤脚医生直接说让准备后事!”
“造孽啊!林为民家可就这一根男丁!大江这娃要是没了,他家不就绝户了?”
“那可不!就是可惜了县城机械厂那个铁饭碗名额,这下怕是要打水漂咯……”
“打水漂?王桂兰那娘们已经上门了,她能放过这个名额?”
林家破旧的土坯房里,骤然炸起一道尖利的哭嚎。
“嫂子!你必须给我们家建设一个说法!”
二婶王桂兰一脚踹开木门,臃肿的身子挤进屋内,满脸横肉都在抖。
但跟在她身后的堂弟林建设,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呼。
他站在门口,没敢进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敢开口。
目光躲躲闪闪地往炕上扫,像是怕看见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土炕上,林大江静静躺着。
面色青灰,嘴唇没半点血色,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额头上旧布条缠着伤口,不断渗出暗红血痂。
母亲周桂花守在炕边。
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眶干涸,已经哭不出泪来。
瘦得颧骨凸出,整个人像一根快要断却始终没断的柴。
听见动静,她脊背绷紧,却没有回头。
自打儿子出事,她滴水未进。
不是没粮。
缸底还压着二斤粗面,那是留着给大江醒过来补身子的。
她不敢吃。
她怕面没了,儿子醒了没东西吃。
可儿子什么时候醒?
还能不能醒?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一件事:
只要大江还有一口气,她就得撑着。
在那之前,谁来都不好使。
“二弟妹。”周桂花转过头,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大江还有气。”
王桂兰几步冲上前,居高临下瞥了一眼炕上奄奄一息的林大江,满脸不耐。
“有气又怎样?跟死人有啥区别!要不是你家大江嘴馋,非要拉着我家建设上山找野味,能出这事?”
“他自己作死,连累我家建设吓破了胆!我儿子现在夜夜做噩梦,落下病根谁负责?”
周桂花浑身发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大江救了建设。”
“少放屁!我不管!这事你家必须担着!”
王桂兰嗓门震得土墙簌簌掉渣。
她一屁股砸在炕沿上,唾沫星子横飞,露出了真面目。
“我也不跟你废话!大江眼看就要没了,那个机械厂名额不能浪费!
我家建设也是高中生,正好顶替!你让村里开证明,就说大江自愿转让,这事就此揭过!不然,我就赖在你家,不走了!”
“大江还没死!你竟敢抢他的工作!”
“抢?”王桂兰冷笑,“嫂子,话别这么难听。”
“你家就大江一个男丁,他一死,你们家就绝户了!大哥瘫了三年,那个名额与其便宜外人,不如留给我家建设!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等以后我家建设当了工人,挣了工资,孝敬完我们,多少也会让你们沾点光。这灾荒年,不至于让你们饿死!”
里屋瘫痪的林为民,气得浑身哆嗦,拼命拍着炕沿。
“王桂兰!你这是吃绝户!”
“对,我就是吃绝户,怎么了?”
王桂兰眼皮都没翻,
“你们家穷得叮当响,就这一个名额值钱。大江眼看就活不成了,临死为家里做最后一点贡献,理所应当!”
周桂花胸口剧烈起伏,慢慢站起身。
面缸就在三步之外,顶门棍就立在门后。
她快三天没吃东西了,浑身没力气,但她的手够得着那根棍子。
她刚要动,炕上那只冰凉的手,猛地回握了她一下。
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周桂花浑身一僵。
下一秒,炕上奄奄一息的青年,骤然睁开了双眼。
没有濒死的浑浊,没有虚弱的茫然。
一双眼睛漆黑冰冷,寒意刺骨。
“妈。”
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心上。
土坯房瞬间死寂。
王桂兰嚣张的话卡在喉咙里,表情从得意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见了鬼的惊恐。
林建设脸色煞白,一个踉跄缩到他娘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周桂花怔怔地看着睁眼的儿子,眼泪哗地涌出来:“大江……我的儿,你醒了?”
林大江没应声。
他闭上眼,又睁开。
这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分老实憨厚的影子。
没人知道,就在刚才,这副躯壳已然换了芯。
原身从小到大的经历,霎时间一股脑钻进脑子里:
1960年,大饥荒,人命如草芥。
他为救堂弟被野猪拱成重伤,躺在这里等死。
自家就这一个男丁,爹瘫娘弱,一旦他死了,家产、工作全被二房吞光,父母只能苟延残喘。
这群亲戚,哪是亲人?
分明是等着他死、伺机啃食绝户的豺狼。
林大江缓缓抬眼。
他没看王桂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渗血的伤。
这伤,是为救她儿子受的。
然后他伸手,不紧不慢地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柴刀。
刀刃横在腿上,他拿拇指蹭了蹭刃口上干涸的暗红血痕。
那是当日原身与野猪搏斗留下的。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就像是在擦拭一件寻常农具。
王桂兰吓得后退一步,声音发尖:“你……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
林大江终于抬眼。
目光直直锁住她发白的脸,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把刀,那天跟野猪干过一架。”
他顿了顿。
“它赢了。你觉得你比野猪硬?”
王桂兰脸白得跟死人一样,嘴唇哆哆嗦嗦,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桂花没有拦儿子。
她站起身,走到儿子身侧,从地上捡起那根顶门棍,死死握在手里。
她的手还在抖,但却站得格外的稳。
娘俩并肩,对着门口的王桂兰。
周桂花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但她现在握着顶门棍的姿势,像握着一把刀。
“二弟妹,”她的声音仍在发颤,但比刚才硬了三分,“大江已经说了。你再不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来人是林大江的奶奶,王香菊。
她也是二婶王桂兰的亲姑姑。
她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人,最后停在炕上那个年轻人身上。
她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珠里藏着沧桑。
然后慢慢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
伸出手,按住了林大江握刀的手。
那只干瘦的手上,有一道很旧很深的疤,从虎口一直劈到手腕。
林大江低头看见那道疤,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老太太没有看他。
她转过身,面朝王桂兰,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王桂兰。”
“这个家,姓林。”
“不姓王。”
王桂兰脸色骤变:“姑!你.....”
“滚出去。”
三个字,一声炸雷。
王桂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敢再吭声。
她一把拽过林建设,踉踉跄跄退出了土坯房。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太太这才转回身,看向林大江。
她的目光在孙子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端起那碗粥,塞进他手里。
“先喝粥。”
她顿了顿,补了四个字。
“喝完再说。”
就在温热粥碗碰到掌心的瞬间。
一道只有林大江能听见的机械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每日一元秒杀系统激活。】
【今日秒杀:五花肉20斤。价格:1元。】
【倒计时:23:59:47】
【注:本系统存在地域限制。具体规则,请自行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