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26日,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埃及开罗国际机场。
踏足这片异域土地的第一瞬,想象中的恢弘气派并未如期而至,整座机场虽带着现代化空港的基础框架,可建筑设计平庸粗糙,布局杂乱无序,观感甚至远不如国内一线大城的枢纽机场。
盛名在外的开罗空港,实景落差极大。
最让人无奈的是埃及海关的办事效率,拖沓得令人焦灼。
数百名各国旅客拥堵在出关通道口,蜿蜒排开数条长龙队伍,人人面带倦色,低声抱怨,开启了一场遥遥无期的漫长等候。
窗口后的海关人员更是散漫随性,办理手续时三心二意,时不时东张西望,两两凑在一起说笑闲谈,全然不顾身后拥堵的人潮,工作节奏拖沓散漫到了极致。
漫长的五十分钟缓缓流逝,队伍堪堪往前挪动少许,就在这时,队伍前方的一名亚裔时尚美女毫无征兆地被海关人员拦下。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让她站在原地静静等候,态度敷衍又强势。
这亚裔美女自然就是沈宜君了,如今她眉头微蹙,当即用流利纯正的英语上前交涉,条理清晰地询问拦截缘由。
可几名海关人员始终神色漠然,眼神躲闪,无论她如何沟通,尽数摇头不语,摆明了刻意刁难。
僵持之际,她身后的朱凌毅上前一步,从容从背包里取出两盒全新的风油精,悄悄递到沈宜君手中。
这是他临行前特意准备的小东西,早前翻看境外旅游攻略时便知晓,埃及本地公职人员对华夏清凉油、风油精这类日用品格外偏爱,算是此地心照不宣的“通关小礼”。
几番沟通之下,海关人员方才作罢,终于在护照上落下印章,抬手放行。
两人顺利通过海关核验,又穿过一道二次安检门,取出行李托运箱,一路步履不停,总算彻底走出了压抑繁琐的机场查验区。
走出通道的瞬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朱凌毅当即勾起唇角,带着几分痞气的坏笑,低声打趣道,“还好我提前做了功课。网上都说埃及本地人对年轻漂亮的外国姑娘格外热情,格外‘关照’。看来在开罗,我得时时刻刻看紧你”
话语间,那根暗藏电棍功能的手杖,在手掌中晃动了几下,“不过我早有准备,特意带了一大堆风油精。以后一瓶换一次,专门用来赎我的女朋友,稳赚不亏。”
这般轻浮调侃,换来的是沈宜君一记利落的白眼。
她唇角抿起,带着几分娇嗔的不悦,语气带着淡淡的逼供意味,“还敢说笑?我还没问你呢!好好的出门办事,非要带这根手杖干什么?刚刚差点又惹出麻烦。我听柏雨说了,这手杖是那个叫费丽莎的混血女人送你的。怎么,旧人情难忘,对她念念不忘是吧?”
话音落地,醋意悄然弥漫。
朱凌毅连忙收起玩笑神色,连连摆手喊冤,态度诚恳,“冤枉啊君君!我真没别的心思!这手杖实用性极强,上次在滇南,你亲眼见过我用它电倒了吴安,效果绝佳。我向来用不惯枪械火器,这手杖就是我最合适的自卫工具。至于那个费丽莎,我早就快忘干净了,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绝对没有半分杂念!”
他急于辩解,语气真挚,可话音刚落,眼角余光骤然瞥见机场人流尽头,一道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
那身姿、身形、步态,赫然与费丽莎极度相似。
心头骤然一跳,朱凌毅下意识顿住话语,眼神失神,下意识朝着那道背影望去。
这一丝细微的走神,被心思敏锐的沈宜君精准捕捉。
她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望去,视野尽头只剩一位体态丰腴的欧洲富婆,在一名年轻小白脸的陪同下,缓步走出机场大厅,方才那道疑似费丽莎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哼,看什么看得入神?心虚了?”沈宜君撅起小嘴,语气酸酸的,满是狐疑。
朱凌毅猛然回神,心头暗呼糟糕,连忙收敛心神,转头赔笑,姿态放得极低,“没有没有,我哪里会心虚!就是刚刚人影晃过,下意识多看了一眼而已。我的君君最温柔大度,可别随便吃醋啊。”
他连忙转移话题,顺势收起嬉皮笑脸,“好了好了,不闹了。我们先找接应的人,蝴蝶……姐姐提前帮我们对接了华夏大使馆的朋友,对方会来机场接我们。”
情急之下,他称呼“姐姐”的语速微微滞后,略显生硬刻意。
可女人的直觉向来敏锐,尤其在感情之事上,分毫异常都能精准捕捉,这半拍的迟疑,依旧被沈宜君尽收眼底。
她斜睨了朱凌毅一眼,鼻尖轻哼一声,不置可否,拎着小包径直朝着机场出口走去,背影带着淡淡的小情绪。
朱凌毅望着她利落离去的背影,无奈撇了撇嘴,随后低头看向脚边的硕大背包与两只行李箱,瞬间面露苦色。
没办法,谁让自己是男人。
他认命的上前背起背包,双手各拎一只行李箱,拖着沉重行李快步追上前方的身影,心里暗自宽慰,没娶进门,只能好好忍耐,好好迁就。
机场大厅开阔宽敞,即便人来人往,也不算拥挤。
整座大厅仅有一处主出口,出口内侧还设有一道安检门,专门核查进入机场人员。
两人并肩前行,五六分钟后便走近出口,门口处一名年纪不到三十、身着华夏中尉军装的男子,正朝着两人的方向抬手示意,目光精准落在他们身上。
朱凌毅与沈宜君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这人应当便是蝴蝶提前对接的大使馆接应人员。
二人快步上前,彼此客气寒暄、自我介绍,男子名叫王建,是华夏驻埃及大使馆的现役陆军武官。
简单交谈几句后朱凌毅得知,王建与蝴蝶并不算私交深厚,此番协助,是接到国内相关部门的专项联络,专程配合他处理开罗境内的特殊事件。
且全程属于私人协助性质,不关联官方外交,更不能牵扯国家层面,分寸拿捏极严。
朱凌毅心底暗自生出几分思忖,蝴蝶远在北都,却能轻易拿到埃及当地巡捕的完整卷宗,案件细节、勘查记录、疑点线索详尽无比,远超常规渠道所能获取的信息。
再加上她能直接联动驻外武官协助行事,权限之大、人脉之广,不由得让他猜测,异人管理协会是否早已和国内特殊部门深度绑定了。
此番他远赴开罗,核心任务正是跟进dIS工作室四名科研员的离奇命案,那场发生在罗丝宾馆的猛兽袭击,监控却空白的无解密室凶案。
有王建这名驻外武官居中协调,依托大使馆便利,两人免去了出口繁琐的排队安检流程,直接走专属安全通道顺利出站。
“你们二位稍等片刻,我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王建客气叮嘱一声,转身汇入人流,朝着停车场方向走去。
朱凌毅与沈宜君驻足通道口,闲来无事,抬眼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异域城市。
机场外的广场杂乱喧嚣,全然没有首都空港的规整秩序,密密麻麻的旅游大巴沿街停靠,各色出租车扎堆揽客,喇叭声、叫卖声、喧闹声交织一片。
不少身着传统埃及长袍的本地人穿梭往来,有人牵着马匹、毛驴闲逛游荡,有沿街摆摊的小贩穿梭揽客,还有数名身着白色制服的埃及巡捕随处值守、散漫巡查。
人车混杂、商贩云集、喧闹无序,淋漓尽致诠释着何为混乱嘈杂。
想要从停车场把车开穿这片拥堵广场,没有半个多小时根本无法办到。
此刻不过上午九点多,开罗天色澄澈晴朗,日光和煦,尚且不算酷热,算是一天之中最清爽舒适的时段。
两人静静望着眼前陌生的异域光景,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感慨,心心念念的开罗,终究是踏足了,可想象中的神秘壮阔、古韵悠远尽数落空,入目只剩满眼的脏乱喧嚣,落差之下,难免生出几分失望。
就在二人默然观望、静待王建之时,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骤然从身后不远处传来,“钟馗?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闻声刹那,朱凌毅身形微僵,这道嗓音陌生又熟悉,慵懒灵动,带着独有的辨识度,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沈宜君的警觉性瞬间拉满,女人的声音,亲昵的称呼,熟稔的语气,短短一句话,莫名让她心头升起淡淡的戒备与压迫感。
两人同时转头回望,身后逆光而立的女人,身姿窈窕,眉眼明艳,正是那位混血探宝人、欧洲盗王的干女儿费丽莎。
四目相对的瞬间,朱凌毅下意识将手杖往身后一藏,动作细微却真切,难掩心底的局促与慌乱。
费丽莎身着简约时尚的短袖上衣,搭配利落吊带短裤,一双平底运动鞋清爽随性。
她目光轻快,在朱凌毅与沈宜君之间来回扫视,唇角带着一抹玩味十足的浅笑,快步上前,“怎么,见到我就想装作不认识?我可清清楚楚记得,你还欠我一颗龙珠。怎么,时隔许久,就想翻脸不认账了?”
朱凌毅喉结微滚,嘴巴莫名有些干涩,连忙强行镇定,刻意转移话题,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平淡与严肃,“我什么时候欠你龙珠了?倒是你,怎么会来开罗?又盯上埃及博物馆的什么文物了?对了,上次的龙头骸骨你带去了哪里?那可是华夏国宝,你务必交代清楚。”
他刻意拔高立场、语气端正,试图掩盖心底的局促,避开私人纠葛,可身侧传来的淡淡寒意,依旧清晰可感,沈宜君周身的气压,已然悄然降低。
沈宜君眸光微闪,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挽住朱凌毅的胳膊,姿态亲昵自然,抬头柔声开口,语气看似温和,实则带着明确的宣示意味,“阿毅,这位小姐是?”
一声亲昵的“阿毅”,分寸恰到好处。
费丽莎眼底笑意更深,故作懵懂,挑眉打趣,“是啊钟馗,这位姐姐是谁?新队友吗?你们是假扮情侣出任务的吧?配合得还真像那么回事。说说看,你这次千里迢迢来埃及,又是为了什么案子?”
她刻意点破“假扮情侣”,字字带着试探与挑衅。
话音落下,两股无形的气场悄然对撞、交织、拉扯,朱凌毅心头微微震颤,思绪瞬间飘回川地事件。
那时候他与费丽莎在山岭中并肩行事,配合默契,暧昧丛生,他确实曾片刻动心,只是后来对方携龙头骸骨悄然消失,那段转瞬即逝的情愫,也渐渐被他尘封淡忘。
可此刻重逢,她语气里独有的熟稔与特殊韵味,依旧能轻易搅动人心底的涟漪。
朱凌毅心头凌乱,略显局促,慌忙开口介绍,语气生硬僵硬,全然失了平日的从容:“君君,这位是费丽莎,上次川地诡道士事件的同行队友。费丽莎,这是我朋友,沈宜君。”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的是“朋友”,偏偏漏掉了最关键的“女”字,徒添尴尬。
沈宜君眼底笑意不变,温柔得体,主动伸出手,语气清甜通透,字字清晰地敲定关系,“原来你就是费丽莎,阿毅经常和我提起你。你好,我们不是假扮情侣,是真正的情侣,这次是一起来开罗旅游的。你呢?听说你是探宝人,还是……”
她话语温柔,却句句笃定,不留半点暧昧空间。
费丽莎神色从容,面上不露半分异样,伸手礼貌回握,笑意轻快,“你好。探宝不过是我的一点爱好罢了。”
她随即转头看向朱凌毅,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控诉,“钟馗,你又在外乱讲我的闲话,这次我可不依。不过说真的,你人确实很好,君君姐眼光真好。当初在川地,我们搭档行事,配合得何其默契,你还记得吗?”
话音未落,她目光骤然落在朱凌毅身后,一眼瞥见那根被刻意藏匿的手杖,眼底亮起一抹亮色,“对了!这是我送你的手杖?你居然一直带在身边?还有你的钟馗令,今日怎么没有佩戴?”
句句提及过往,次次牵扯旧情,朱凌毅只能僵硬扯出一抹淡笑,无言以对。
而身侧的沈宜君,周身寒意愈发浓郁,她不动声色收紧手臂,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扣在朱凌毅的胳膊上,细微的刺痛感悄然传来,带着无声的醋意与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