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在寅时前回来。
他没有带回柳桓,只带回被取走的木牌和半卷烧焦仓图。柳桓在西墙外换了三次路线,最后借巡城军车脱身;接应军车持有兵部夜巡牌,强拦会让大理寺提前与羽林冲突。
谢临渊核过木牌编号,确认属于军械库西架第三格。烧焦仓图只剩七处方框和两条水路,地名仍被裁掉。裴砚舟没有把原物留在自己手中,全部当场封存。
他右肩再次渗血,卫清和要求立刻重新缝合。沈令仪没有因他负伤便停问,只把正式口供延到处置伤势以后。
天将亮时,两人在听雪堂外间坐下。
门没有关严。青黛守在屏风外,谢临渊书吏留在廊下;这不是夫妻私话能够覆盖的案情,但其中仍有些问题只属于被放在黑棺前的新婚妻子。
沈令仪先问:“你何时决定放黑棺入京?”
“初十寅时。程铎死后,对方已经拿到我的外袍与副印。韩策可以截车,我让他没有截。”
“为何?”
“我查隐籍营两年,只找到死人领饷,没有找到活人换名。程铎被当成我送回,证明操盘者能同时动军报、侯府和礼部。我若当夜现身,他们会把所有经手推给陆三。”
“你需要黑棺进侯府,让幕后人继续行动。”
“是。”
“那我是什么?”
裴砚舟沉默片刻:“原本是变数。”
不是要保护的人,也不是平等的同谋,只是他布局中尚未判断立场的一枚变数。
“因为我父亲?”
“沈从谦签过六份军籍注销公文,其中包括程铎。苏氏商路又与鹤鸣仓有货物往来。我不知道你嫁进来是为取旧侯证据,还是为保住苏氏产业。”
“所以你用认不认尸来判断我。”
“是。”
“若我认了呢?”
“韩策会送你离开侯府,保留你的嫁妆。”
“我已经签成寡妇,二房拿到过继名分,沈家拿走母亲遗物。你准备如何送我?”
裴砚舟没有一个足以执行的答案。他所说的“保留”依赖旧部能及时抢在人情、族谱与官文之前,实际上仍是他对局势的估计。
“我判断错了二房与沈家行动的速度。”
“不只是判断错。你没有问我愿不愿意承担。”
“是。”
他第三次承认,没有用受伤、军务或程铎之死替自己遮挡。
沈令仪又问:“为何进听雪堂取父亲签名拓样?”
“我需要核注销公文,不确定你会不会交。”
“我已经把素云笺借纸条主动交给大理寺。”
“我知道后,拓样已经取走。”
“你可以归还并说明。”
“韩策把装订线留下了。”
“那是证据回报,不是对擅取的说明。”
裴砚舟停住。行军中只要结果有利,未经许可调用资源常被视为果断;在这里,每一张纸都属于另一个有权决定的人。
“拓样原件副本在韩策处。我今日归还,另写取用经过。”
“还要保证以后不再从我的箱里拿。”
“可以。”
“不是可以,是若再拿,合作终止,所有来往只走大理寺。”
他看着她:“你已经决定合作?”
“没有。先决定你是否值得谈。”
沈令仪把赵石口供、黑棺案支出和世子院冻结账放到桌上。她没有只列自己受过的惊吓,而是列出可计算的后果:陆三死亡,青黛被栽赃,柳娘险些小产,停尸院两人受伤,世子院每月缺银,程铎仍无法用本名下葬。
“这些不全由你造成。”她说,“但你顺势诈死是其中一环。你可以说明每件事幕后另有其人,不能说自己因此无责。”
裴砚舟逐页看完:“你要我怎么承担?”
“第一,完整供出青石驿决策和程铎死亡经过,不把他写成一句护主殉职。第二,你掌握的副报、真印、名单和路线建立交接,不能只给你认为我配知道的部分。第三,任何会让我进入危险的决定先告知,由我自己选择。”
“若来不及?”
“来不及可以先救命,事后必须说明。不能把每一次隐瞒都叫来不及。”
“你也遵守?”
“相同规则。包括查到我父亲签名不利时,不先删掉。”
这不是让他单方面交权,而是一套对双方都生效的边界。
裴砚舟没有立刻答应。他问:“如果完整副报证明沈从谦参与注销,你会怎么做?”
“查他参与到哪一步。签字是事实,受胁、获利或主动同谋是不同责任。我不会因为他是父亲便把签字抹掉,也不会因为你恨他便让签字自动等于谋杀。”
“如果证据指向裴家?”
“同样。”
裴砚舟把随身暗袋放在桌上。里面有副报余页、十三个空身份的编号、紫檀匣钥匙拓样,以及他两年来记录的接触名单。
“原件不全在这里。”他说,“三处藏点,韩策和我各知两处。可以建立交接,但藏点公开前必须先转移证人。”
“理由写下来,由谢临渊共同决定时限。”
“好。”
他答应的不是原谅,也不是从此毫无保留。只是同意把自己的判断放到另一人的判断旁边。
天亮以后,侯府仍只知道世子生还出现重大证据,不知道本人已在听雪堂。公开身份尚不能恢复,二房与兵部也随时可能先把他定成逃将。
裴砚舟问:“我可以留在旧军械库养伤吗?”
“不可以留在我的卧房,也不能未经记录走听雪堂夹道。”
“军械库有外路。”
“由大理寺检查后再用。你每日两次报平安,药由卫清和登记,不得擅自调侯府人。”
“若你要查我?”
“照查。”
裴砚舟点头。
沈令仪终于正眼看了这个活着的丈夫。
他回来了,却没有让棺材、死人和被夺走的选择自动消失。
活着只回答了最早的一个问题。
不是他们之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