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被送回西庄时,头七平安灯尚未燃尽。
老人左腿被夹棍伤过,右手两根指甲剥落,神志却清楚。他不肯先吃药,只让人把老犬放到床边,摸到颈圈里的薄皮图还在,才闭眼喘了一口气。
“谁抓你?”谢临渊问。
“戴宽护腕的读书人。别人叫他柳先生,不是缺耳那个祝先生。”
宽护腕人终于有了一个称呼,真假尚需核验。
柳先生三日前持旧侯名帖到陈九家,说顾明昭要修头七暗门。陈九看到名帖上的印痕不对,拒绝上车,当晚便被迷晕带走。对方逼他画侯府夹道与军械库下层入口,他故意把两处机簧方向画反,再让老犬叼走真图。
“他们要下层做什么?”沈令仪问。
“找侯爷留下的半鱼锁。”
“紫檀匣已经不在侯府。”
“匣子不是唯一一把锁。”陈九说,旧军械库下层有一扇铜门,门眼同样是半鱼形。旧侯把仓号、亲兵名册与历年修缮账分开存放,紫檀匣里的半鱼不是钥匙,而是能与铜门门眼咬合的鱼符。
“另一半呢?”
“侯爷没说。只让我记住,鱼头向内是取物,鱼尾向内是封门。”
旧侯密匣与侯府地下证库属于同一套机关。头七取匣真正目的,可能是用鱼符开启军械库下层。
陈九又确认,浅滩救他的黑衣人是裴砚舟。夜色遮脸,他却认得旧军口令、左手夺刀的习惯与右腿受伤后的步法。
“他为何不随你回来?”沈令仪问。
“世子说车上刀手只是饵,跟他的尾巴还在。他若进西庄,庄里所有人都会被当作藏匿逃将。”
理由仍有现实风险,却依然由他单方面作出决定。
“他还说什么?”
陈九犹豫了一下:“说让少夫人别进下层,里面的东西会害沈家。”
沈令仪问:“他是在提醒,还是命令?”
“原话就是‘别让她进’。”
“照原话记录。”
陈九看了她一眼,似乎第一次明白这位新妇为何明知世子可能生还仍不肯表现欢喜。
祭田庄的假箱已经烧毁一半。箱底被取走,旧锁也不见。卫清和从灶灰里找出少量遇水发红的明矾粉,证明经手人洗过手。洗手水泼在后院石阶上,红痕一路延伸到地窖。
地窖里没有人,只有赵全近三年的私账。
账上每月从祭田收益中抽走五十两,名目是“修渠”。西庄水渠三年没有动工,这些银子却按季汇入三处:秦家票号、太常寺器用房和城北一家叫广济药局的铺子。
广济药局正是替换名营配黑松脂药蜡的供药商。
赵全不是只替主家办几件脏事。他长期用祭田银维持夹道、旧仓与药物供应。
秦玉娘看完私账,坐了很久:“祭田每年收成由庄头报总数。我知道有损耗,不知道他抽走这样多。”
“二婶签过每季核账。”
“我只核送进府里的数。”
“所以您能证明没有逐笔知情,不能证明尽到复核。”
秦玉娘接受将自己列为责任经手,却要求账上每一笔都查最终收款,不允许仅因出现秦家票号就写成秦氏受益。沈令仪同意。
秦家票号的三笔汇款分别落到不同户名。第一户是赵全妻兄刘庄头,第二户是已经“病死”的太常寺器匠柳道真,第三户没有姓名,只写昭宁军眷局兑票号。柳道真去年告老途中病故,如今名字却仍在收祭田银。
“又一个死人领钱。”青黛道。
秦玉娘立刻让娘家总号冻结后续兑付。沈令仪提醒她:“冻结会惊动收款人。”
“秦家的钱路不能继续给他们用。”
“可以改为延迟兑付,留下来人,而不是直接关门。”
秦玉娘摇头:“票号若明知凭单有假仍放银,一旦案子公开,秦家会被说成共谋。我不能拿整个娘家替你钓人。”
这是两人利益第一次明确冲突。沈令仪没有要求她以大局为重,只把选择记入:秦家有权停止承担风险,大理寺另布兑票监看。合作不是要求一方无限牺牲自己的家。
“你不怪我?”秦玉娘问。
“我会评估冻结带来的线索损失,也会查秦家过去为何没发现。但不能说因为我想抓人,你便必须继续犯法。”
秦玉娘第一次把票号原始兑付规则完整交出。她仍未站到大房,却开始相信沈令仪不会用一次合作逼她交出全部退路。
假箱的旧锁在地窖角落找到,已经拆成六块。拆锁人不是为了销毁,而是在量内部齿位。苏氏旧锁与半鱼锁无关,却能让对方测试沈令仪是否把真匣藏进陪嫁箱。
“他们仍不知道真匣在哪。”顾明昭道。
“头七行动就会继续。”
此时已近子时。临渊院守卫回报,明层没有异常,暗层三组却分别听见不同的旧军暗号。东组听三短,西组听两短一长,北组听三短一长。
三处声音同时出现,说明对方在测试哪一种会调动哪一组守卫。
沈令仪没有按暗号行动,只按书面布置保持位置。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北组一名侯府旧仆。他听到“旧门将开”,擅自离岗冲向内室,被差役当场拦下。
旧仆身上没有兵器,怀里却藏着一枚半鱼形铜片。
顾明昭看见后道:“假的。真符鱼鳞朝左,这枚朝右。”
旧仆说铜片是三日前有人塞进家中,命他头七送入临渊院,否则便揭发其子冒领旧军抚恤。
又一个被假身份勒住的人。
差役封存铜片时,军械库方向忽然传来沉闷震响。
不是临渊院的门。
是地下铜门正在从里面开启。
陈九挣扎着要起身:“铜门多年未开,机簧一动会落锁。外面的人现在进去,会被困在下层。”
“有没有别的出口?”
“有一条通祠堂井底,但只能从里面开。”
沈令仪立即让明哨守军械库,不盲目闯门;暗哨转守祠堂井与西墙夹道。顾明昭留在临渊院继续演守匣,秦玉娘负责封府门,谢临渊带差役去铜门。
每个人按提前分工移动,没有因为一声震响全挤向同一处。
沈令仪跟到军械库外便停下。她有权监督证物,却不擅长狭道搏杀。陈九由卫清和抬来辨机关,两名盾手先行,书吏在门外记录。
铜门缝中涌出一股陈年霉气,夹着新鲜血味。
门内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随后,一枚真正的半鱼铜符从缝里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