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范围在听雪堂门前争了半个时辰。
秦玉娘主张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要开,包括陪嫁库房、苏氏遗物箱与床下暗格。沈令仪同意查屋,不同意无差别拆箱。顾明昭要求按双方先前约定,由侯府、大理寺与陪嫁人员三方共同见证。
谢云慈最后定下规矩:先搜足以容人的空间,再查与血迹直接相连的位置;小箱与封账没有新的依据不得开启。搜前画屋图,搜后逐项复位,谁碰过什么都记名。
秦玉娘没有反对,却让人取来一卷太常寺失物单。单上写,旧军械库丢失一枚副私印、一份暗道图和半套祭器钥匙,怀疑“黑衣刺客”带入内院。
副私印刚由夹道来人交给沈令仪,已经送入大理寺。暗道图并未在军械库查到,祭器钥匙是否丢失则只有裴承礼一方说法。
“失物可以藏在小箱里。”秦玉娘道,“有具体名目,能否开?”
“可以核,但先核失物原本是否存在、由谁保管。”
太常寺失物单落款是裴承礼,日期却写今日酉时。西墙警铃响在戌初,单据比所谓刺客出现早一个时辰。
“二叔提前知道今晚会有刺客?”沈令仪问。
秦玉娘看清日期,神情一滞。
裴承礼随后赶来,解释军械库白日已经发现失物,夜间刺客可能是回来取其他东西。可副私印明明在申时才由夹道来人送出,白日失物单如何知道它丢失?
“军械库本来就有旧副印记录。”裴承礼道,“我说的是另一枚。”
副印突然从一枚变成两枚。
大理寺书吏将说法记下,请他提交两枚副印的入库年份、形制与保管人。裴承礼没有带账,只坚持先搜。
搜查仍按既定范围进行。
正房床下、梁上、屏风后都无人。西厢墙缝刚因假药查过,封条未动。到陪嫁库房时,粗使婆子只以竹竿探梁和箱后,不开锁。
最里侧一只樟木大箱却离墙多出半寸,地上有新拖痕。那是苏氏遗物三箱之一,编号鹤四。
沈令仪亲自取钥匙,在三方见证下开箱。箱中是母亲留下的旧布样与染方,重量和清单大致相符,最底层木板却被人从下方顶松。
箱底通向夹道上方的一处窄洞。人无法钻入,手却能从下面伸进箱中取物。
箱内没有副印和钥匙,少了一册六年前的码头染料账。
秦玉娘道:“刺客在你陪嫁箱里做暗格,证明所有箱都该查。”
“证明夹道能通箱底,不证明每只箱都有问题。”沈令仪让书吏记录鹤四由哪一侧被顶开,“先封这个洞,再按重量和清单核其他箱。缺项才开。”
一百二十七只陪嫁箱若逐一翻动,几日也查不完。按清单重量先筛,只找出两只差异超过半斤:鹤四少账册,鹤一多了一块用来压箱的旧砖。其余没有开启。
搜查没有瘫痪,也没有给二房接触全部嫁妆的机会。
白芷认出失踪账册的年份。苏婉清去世前一年,清平码头曾大量购入一种叫青矾的染料;数量远超绸庄所需,后来账目解释为水灾损耗。
“有人偷它,是因为账上有别的东西?”青黛问。
“或只因为它是母亲留下的账,想让我们追。”
裴承礼要求查苏氏其他产业账,理由变成刺客可能盗走“涉军货物凭证”。沈令仪让他把请求写入失物单,说明哪一笔青矾与哪一项军务有关。
他写不出来。
秦玉娘站在箱边,第一次没有跟着丈夫逼迫。她问:“你早知道单据时间有问题?”
“刚看到。”
“若日期没写错,你会开所有箱吗?”
“仍不会。失物清单只能让我们找特定物件,不能让人顺便抄走嫁妆账。”
秦玉娘低声道:“承礼不是为了你的嫁妆。他认为苏氏旧账里有能保侯府的东西。”
“保谁的侯府?”
她没有回答。
搜查结束后,西墙外抓到一个故意敲警铃的小厮。小厮不是刺客,只收了十两银,在指定时辰泼下血与花汁。他没见雇主,银子夹在一张祭田租单中。
租单属于二房名下西庄。
与此同时,负责封夹道洞口的木匠从箱底取出一根极细的白线。线另一端拖向军械库,途中绕过三个岔口,显然有人用它为不熟路的人引向鹤四。
线头系着一枚白芷昨日遗失的发簪。
对方不仅借二房搜查,还准备把偷账的人指向沈令仪身边。
白芷看见发簪,立即摸向发间:“奴婢昨日去花市跟供花车时丢的。回来以后找过,没敢告诉姑娘。”
“为何不说?”
“怕姑娘觉得奴婢又办砸差事。”
她此前因衣柜机关无意替人开门,已经停了外差。发簪失窃发生在处罚之前,却因隐瞒直到被用作栽赃才暴露。
沈令仪没有说“我相信你”便略过:“你确实没有偷账,但丢失能证明身份的随身物后隐瞒,让别人能借你的名字走夹道。两件事分开记。”
白芷红着眼签下遗失时辰与经过。她在花市被一个卖绢花的孩子撞过,发髻当时松了一次。孩子、花贩与供花车可能同属一条转手线。
秦玉娘问:“你还留她在证据边?”
“暂时不留。她改做公开清单,三日内不接触未封物。”
“一个接一个出错,你的人未必比赵全可靠。”
“所以我不靠‘自己人’三个字作保。赵全的错也该逐项查,不因他替二婶办事十二年便自动可信。”
秦玉娘没有被说服,却看见白芷当场承担后果,而非由主子护着把错推给小厮。她吩咐自己的管事也补报近三日丢失的腰牌、钥匙和衣饰,共报出七件。侯府过去怕担责,失物多被下人私下补买,如今每一件都可能变成假身份的入口。
青黛据此查到,二房一名书童昨日丢过西庄租单空页。敲警铃小厮手中的租单未必来自裴承礼亲授,也可能由同一伙人利用失物拼成。
裴承礼的提前失物单仍解释不了,但“西庄租单”这条指向二房的证据被重新降为待核。
沈令仪把发簪封在失物袋中,没有让白芷取回。饰物一旦进入案证,便不再因主人难过而私下归还。
夹道洞口彻底封死前,木匠在鹤四箱底发现一行反写的小字。正常看只是刀痕,以铜镜照出才可辨认。
“账在祭田。”
没有写哪一处祭田。
侯府大房、二房与族中共有十七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