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没有在廊下追问裴珩。
她请他到正堂偏厅,当着顾明昭与大理寺书吏的面重说一遍。裴珩听见要入记录,脚步顿住,最终还是坐下。
“初六清晨,大哥让我陪他去青石驿。”他说,“没有用侯府车马,也没带亲兵。我们在东门外换了两匹驿马,午后到驿站。”
“为何带你?”
“他说要我认一个人。”
“认谁?”
“没见到。等了两个时辰,只来一个戴帷帽的男子。他拿出大哥的私印,交了一封军报。”
沈令仪问:“印在他手上,裴砚舟当时拿什么证明自己?”
裴珩苦笑:“我也问过。大哥说那只是副印,用来钓人。”
私印若有副本,二房托孤手书上的封章便更不能证明真伪。
“那人声音、身量、手部特征?”
“比大哥矮半头,右手戴着皮手套。说话是京音。我想揭帷帽,大哥拦了。”
“交来的军报写什么?”
“大哥没让我看。他只在看完后问那人,‘死了几次的人,还能不能算活着’。那人说,只要官册肯认,死人也能领饷,活人也能没有家。”
顾明昭的手骤然收紧。
这句话与高平的经历完全相符。裴砚舟初六便已经接触死人军籍,婚夜去青石驿不是被一封突发军令毫无准备地调走。
“你为何此前不说?”沈令仪问。
裴珩脸上泛起难堪:“回京时,大哥让我忘掉这趟路。他说若有人问,只说整日在族学。初九夜他离府前,我曾去找他。他把一小块绿蜡给我,说若自己三日内不回,让我查侯府哪处用过同色蜡。”
“你查了吗?”
“查了。大账房、二房书房和祠堂都没有,只有父亲太常寺官服袖袋里沾过。”
裴承礼曾说自己熟知鹤鸣仓封存,如今太常寺又丢了验封页。裴珩把疑点查到父亲身上,却选择沉默。
“你把蜡藏在哪里?”
裴珩伸出手,从袖口夹层拆出一块指甲大小的深绿蜡。蜡已被体温磨软,边缘粘着青色衣纤维,正是沈令仪此前看见的袖痕来源。
书吏用纸托住,没有直接接触。
“你知道它可能是证据,仍带在身上?”沈令仪问。
“我怕放在房里会被拿走。”
“为何不交大理寺?”
“因为大哥说侯府里有人可信,也有人不可信。他没有告诉我谁。”
“大理寺不在裴门。”
裴珩垂下眼:“我也不确定大理寺可信。”
沈令仪没有说他多疑。军报如今就在大理寺与侯府共同封存的证匣中,如果幕后人能动官册、太常寺档案与城门军令,怀疑官署并非毫无根据。
“可你既不交,也不继续查,只让它藏在袖中。”她道,“这不是谨慎,是把决定往后拖,等别人替你承担结果。”
裴珩脸色发白:“我若说父亲可疑,二房便完了。”
“所以你宁可大房先认下一具假尸?”顾明昭问。
她的声音很平,反而让裴珩不敢抬头。
“伯母,我不知道棺中人是假的。我只知道大哥让我查蜡。我以为他真的死了,也以为父亲只是想让侯府稳下来。”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顾明昭没有逼他站队,只让书吏把“查到裴承礼官服袖袋”逐字记下。
卫清和随后检验绿蜡。蜡中掺了少量孔雀石粉,才呈深绿色;京中常见于官署密封防伪,太常寺封存礼器与兵部急报都可能使用。蜡背残留半道细线,像从一枚双层封印边缘剥下。
大理寺封存的青石驿军报,正使用深绿蜡。
谢临渊闻讯赶来,先核对证匣交接。军报初次入匣时,侯府书吏、大理寺寺丞与谢临渊各有一次开封记录;此后封匣钥匙分由两处持有,没有共同签字不得开启。
证匣外封完整。
可取出军报后,沈令仪一眼看见封蜡过于平整。初次查看时,染血军报的蜡边有一处被水浸出的白痕;如今白痕不见了。
“你记得?”谢临渊问。
“记得位置,不能只凭记忆定。”
幸而初次封存时,书吏按规矩拓过蜡纹。拓纸从大理寺调来,与现封重叠以后,中央印纹相同,边缘裂口却完全不同。原蜡有三道裂,新蜡只有一道。
军报被换过封。
更麻烦的是,证匣外封没有动。说明换封发生在军报进入证匣以前,或有人能在两方钥匙都不缺失的情况下打开证匣再恢复封条。
谢临渊立即命人封锁接触名单。裴承礼、顾明昭、沈令仪、最初验报的寺丞、两名书吏、三名抬匣差役,连他自己都在其中。
秦玉娘赶来后,第一件事是要求把裴珩从名单中划去:“他只是看见过军报颜色,从未碰过证匣。”
“他提供的新蜡本身也要核验来源。”谢临渊道,“在核验完成前,二公子不得离府,不得与其他接触人单独见面。”
裴珩没有求母亲,只问沈令仪:“若我初九便把蜡交出来,会不会有人不死?”
陆三的死、青黛的栽赃、被提前做好的黑棺,未必能由一块蜡阻止。沈令仪没有用虚假的答案安慰他:“不知道。但至少军报会早四日被检查。”
裴珩点头,在补充证言末尾写下自己隐瞒初六行程与绿蜡的经过。他签完后把随身腰牌一并交给差役,接受留府限制。这不是赎清,只是第一次承担。
裴承礼得知儿子作证,派人送话说裴珩受惊胡言,要求族医验神志。谢临渊把传话人姓名也记入案卷,明言若有人以治病为由给裴珩用药,须先经卫清和与大理寺共同验方。
秦玉娘脸色难看,却没有再反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张“神志有失”的诊单能救丈夫,也能把自己的儿子变成终身不得作证的废人。
裴珩看着拓纸,忽然说:“不是这枚印。”
“什么?”
“初六那封军报的蜡印中央不是兵部飞羽,是一只闭眼的鹤。”
沈令仪想起母亲产业的白鹤印。
但苏氏白鹤从来展翅,眼睛也从不闭合。
有人用近似苏氏的印记,封了一份让裴砚舟追到青石驿的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