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笺的账不在侯府,在沈令仪的陪嫁箱里。
苏婉清去世后,白鹤绸庄名义上归女儿,日常经营却由沈家外院代管。沈令仪能拿到的是每季送来的总账和陪嫁交割清单,采买细目仍扣在父亲手中。
她让苏嬷嬷取出三年前的祭用账。账册封皮已经泛黄,纸墨、香烛与祭田支出分得很清。那批素云笺一共制了二十刀,每刀一百张,十六刀用于抄经和祭文,两刀赠给苏氏旧友,剩下两刀记作“存沈宅西库”。
青黛问:“会不会是西库的人偷卖了?”
“先看这两刀后来去了哪里。”
陪嫁清单上没有素云笺。也就是说,沈家没有把它当作苏氏遗物交给女儿。
白芷去白鹤绸庄找老掌柜,回来时带着一张借纸条。三个月前,沈家账房以筹备婚礼、誊写宾客名录为由,从绸庄取走一刀旧笺。签领人是沈府管事周丰,纸条旁盖着沈从谦的内宅用印。
“婚礼宾册用的不是这种纸。”白芷道,“奴婢问过礼房,用的是红边福笺,一共三百张。”
一刀素云笺,实际用处不明;三个月后,其中一张成了裴砚舟的托孤手书。
沈令仪把借纸条放入封套,没有先派人回沈家质问,而是请谢临渊来听雪堂。
谢临渊看完,问她:“此物交入案中,你父亲便会成为查问对象。”
“我知道。”
“你也会成为对象。纸在沈家,婚前婚后又都有你的陪嫁人员往来。二房可以说是你伪造手书,事后反咬。”
“所以借纸条原件由大理寺收存,绸庄老掌柜的口供今日便录。我的陪嫁人员何时去过沈家,也逐一列明。”
谢临渊没有赞她大义灭亲,只问:“你确定老掌柜只听你的?”
“不确定。他在苏家做了二十年,也替沈家管了六年。人会记恩,也会怕权势。”
“那便不用他的忠心,只用能互相核验的账。”
两人把证据分成三层:纸的确出自苏氏产业,有水印可验;一刀纸被沈府管事签走,有借条和库存差额;手书用纸是否来自这一刀,尚不能直接确定。每一层都写清能证明什么,也写清不能证明什么。
顾明昭来时,正看见沈令仪在供单末尾写“本人亦可接触苏氏旧笺,不排除经陪嫁渠道流出”。
“你何必把这一句写上?”她问。
“因为对方迟早会写。由我先写,至少能把可接触的人与时间一起列出来。”
顾明昭沉默片刻,将一只窄木盒放在案上。盒里是三张裴砚舟从前寄回的家书,一张写给祖母,两张写给母亲,年份各不相同。
“不是只让看?”沈令仪问。
“可以交给大理寺,但每一页都要有收据。”
谢临渊逐张登记。三封家书的字与托孤手书确实极像,连裴珩所说的收笔习惯都吻合。然而卫清和以尺量行距,发现托孤手书每一行的字数几乎相同,像是先在纸下垫了有字的旧稿,再逐字临摹。
更细的一处差别在“舟”字。
裴砚舟写自己名字时,最后一横总会略微上挑;托孤手书落款的“舟”却平直。写信人学会了他的日常笔迹,却没有学会他签名时下意识的收锋。
“能定伪吗?”顾明昭问。
“只能增加疑点。”谢临渊道,“仿得越像,越要找到原稿或执笔人。”
沈令仪翻看三封家书,发现裴砚舟对祖母称“祖母”,对顾明昭也只称“母亲”,从未写“母亲大人”。称谓疑点得到旁证。
白芷此时从门外进来,脸色不太好:“姑娘,沈家来人了。”
“谁?”
“周管事。就是借纸条上签名的周丰。”
周丰没有进内院,只在二门递上沈从谦的亲笔信和一张药方。他说沈大人昨夜突发心疾,今晨不能下床,口中一直念着长女名字,请侯府许新妇暂离灵堂,回娘家见父亲一面。
秦玉娘得讯先到了。她站在廊下,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父病归宁是孝道。府中丧仪已经暂停,你回去一日,没人能说什么。”
沈令仪展开父亲的信。
笔迹没有问题,信中只说自己旧疾复发,想在病中见她。末尾却特意嘱咐:把苏氏遗下的三只樟木箱一并带回,免得侯府丧中混乱,损了亡母旧物。
不是问女儿在黑棺入门后是否安稳,也不是问案情是否牵连她。
他最惦记的,仍是那三只箱子。
沈令仪看向周丰:“父亲既不能下床,这封信是谁看着他写的?”
“小人亲眼看着。”
“三个月前,也是你从白鹤绸庄借走一刀素云笺?”
周丰的表情空了一瞬,很快低头:“府里婚礼事杂,小人记不清。”
“签名与印记都在。”
“那便是借过,或许给礼房用了。”
“礼房没用。”
周丰不再回答,只重复道:“老爷病得很重,请姑娘即刻归宁。”
沈令仪把父亲的信交给谢临渊登记,再对周丰道:“告诉父亲,我守灵未满,不能回去。药方我会请卫先生核验,亲笔问候今晚送到。”
周丰抬头:“那三只箱子呢?”
“一只也不带。”
“老爷说,那是沈家替夫人保管的东西。”
“陪嫁清单写得清楚,是苏氏留给我的遗物。”沈令仪望着他,“父亲若真病得说不出话,你却句句只问箱子,我更不能交。”
周丰离府不到半个时辰,沈家又送来第二封急信。
这次只有八个字。
父病垂危,若迟恐不及见。
两封信相隔不到半个时辰。若父亲真已垂危,第二封信不该还能重新研墨、落款,再让不同的马送到侯府。
沈令仪摸了摸纸背。墨迹尚潮,右下角却沾着一粒细白香灰。沈从谦书房从不用香,方氏居住的春晖堂才常年焚白檀。
她让白芷把送第二封信的人留下喝茶,不问病情,只问他从沈府哪道门出、沿途经过几座坊门。那人答得很快,却把正午才开的永宁坊南门说成清晨便已通行。
“信留下,人放回去。”沈令仪道,“我要回一封更快的。”
她提笔时,没有写父亲,也没有写病,只在纸上列了母亲遗物箱的三个编号。其中两个是真的,第三个从来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