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命和安亲查兵部尚书萧景行一案,所谓三司推事,便是要刑部、御史台与大理寺共同监理。圣人下诏,凡涉及五品以上官员的案件,皆须如此推事。一旦罪名定下,便再难推翻。
若由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大夫三人组成,就道是大三司使。可圣人并未用这些官员,反而点了刑部郎中、和安县主与监察御史三人,且以和安为主使。
萧令曦亲眼得见这道诏敕,王素中沉默地看着她,见她脸色铁青,才开口道:“玄夬,你应该知晓和安的决心,便也要下定你自家的决心。朝堂之中,莫论父子,你可知晓?”
王素中所言,她不是不明白。她想起雨夜叩阙那日,自己跪在两仪殿前,浑身湿透,那时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一死。
可原来这世上还有更难的事,明知父亲被人构陷,却要亲手划清界限,好保全自己在中书省的那一席之地。
见她神色,王素中便已知她心中所想。
他长叹一声,从她手中将那道命三司使的敕书取走,道:“你心绪不稳,不宜做此事。即日起,你便不必再看兵部与刑部相关的参议表章等事务,此二部不归你押。吏部与工部之事,改由你来做即可。”
萧令曦低头应喏,待王素中走后,中书的同僚凑上前来,只低声道:“玄夬啊玄夬,你还是年轻。之前你做得多好啊,雨夜叩阙、孤身劝降,都是干净利落,此时正该当机立断才是。”说罢,遗憾地摇了摇头,与她互相见礼,各自离去。
午时,她一人用膳,孤零零地坐着。
往日还有同僚会笑着与她坐在一处,今日却没有。萧令曦也知道,若是萧景行当真被如何判决,只怕日后也不会有人再与她交好了。
朝堂便是如此,人人锦上添花,却少有人雪中送炭。除非圣人格外看重她,否则家世没落之后,中书舍人便是她能够到的最高官职了。
她冷静地用完午膳,正要回值庐时,却见一名宫娥远远行礼。
宫娥迎上前来,叉手道:“奴婢见过玄夬舍人。舍人,太子殿下有请。”
李臻?萧令曦脚步微微一滞。她不必想也知道李臻大抵是为招揽而来,但储君有命,没有推辞的道理,她不得不去这一趟。
“正好,臣也想拜见殿下,请引吾前去。”
宫娥带着萧令曦一路前行,几乎穿过半个宫城。
走了不知多少宫道,朱红色的宫墙一直延伸着,好似没有尽头。萧令曦想起那一次,也是在这宫墙之下,一名小宫娥一头撞在上面,鲜血直流。自那之后,她总觉得这些红色分外扎眼,朱漆犹如鲜血所做一般,教人胆寒。
可她如今已不是会害怕的萧女史了,她是圣人亲自赐名的玄夬舍人。想杀她,不是一件易事。
走近一座华丽的殿宇,萧令曦抬头去看其上悬挂的匾额,原是崇文殿。
踏过殿前汉白玉的台阶,迎面而来的是阵阵水汽与凉意。
殿檐上挂着细密的铜管,管口朝下,水正从檐顶沿着铜管淌落,在檐下垂成一道极薄极密的水帘。
日头照在水帘上,每一道水线都泛着光,整座崇文殿便像是笼在一层流动的琉璃壳子里。
宫娥行礼,引萧令曦入殿。
殿内的凉意比外头更甚,水激扇车的声音从殿深处传来,扇轮转摇之间,将凉水吹散成极细的雾,弥漫在殿内的空气里。
殿中几案上摆着几只铜鉴,鉴中盛着自冰窖取出来的碎冰,冰上覆着薄薄一层麻布,冰气从布眼里丝丝往外渗。
殿内的柱子极粗,柱身通体髹着朱漆,漆面上用金线与五彩丝线缠裹出层层叠叠的纹样。有云龙,有飞凤,每一根柱子的图案都不尽相同,却又彼此呼应。
远远望去,像是从殿顶垂下的一幅巨幅锦缎,被裁成了十二幅,每一幅都披挂在一根柱子上。
焉知是多少绣娘毕生的心血,不知熬坏了多少双眼睛,才能将这十二根柱子裹出如此极尽奢华的模样来。
殿内陈设倒是精简,并无这些绣柱的繁丽。
靠北壁设着一张御座,椅上铺着细竹编的凉席,席上又覆了一层簟色的绡纱。
御座前的书案是一整块檀木斫成的,案面磨得光可鉴人,上面摆着笔架、砚台、镇纸,与几卷摊开的书卷。
萧令曦跟着宫娥走至御座前,李臻只着常服坐在上面,正在写着什么。殿内静得只能听见水激扇车与水帘的声音。李臻身侧的那些宫人仿佛不会呼吸一般,静静垂首站着。
萧令曦行礼,也没有作声。
殿中泛着凉意,让人渐渐忘记此刻正是夏日。萧令曦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站得久了,便觉出些冷来,却也没有动。
李臻是故意的,可他是太子,又有何不可为呢?
直到他将手上的书读完,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萧令曦,笑道:“玄夬舍人来了,快起罢。”
萧令曦这才起身,恭敬地弯着腰道:“幸得殿下召见,臣无才无德,只觉得愧见殿下。”
李臻闻言,哈哈大笑道:“玄夬倒是爱说笑。那日的空城计用得极妙,想来世间难有玄夬这般文武皆精之臣啊。玄夬只是年轻,若待得日后,区区中书舍人是委屈了玄夬,非中书令不可。”
萧令曦叉手,只道“不敢”。
李臻忽然将话锋一转:“不过今日吾想见玄夬,确是有事要问。玄夬可知,今日长安米价如何?”
自从李臻请旨放粮之后,长安米价确实下落了许多。坊市里的粮铺重新开门,米斗的价格从千钱一路跌到了三百余钱,虽仍是贵了些,却已不再令人心惊,可李臻问的并不是这件事。
“回殿下,臣听闻长安大街小巷之中,都在传殿下为民请命的美名。长安米价有起有落,可殿下之名既然传开,便不会只限于长安。”
李臻满意地点头,道:“玄夬啊玄夬,不愧父皇那般重视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那就该知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