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选择的落脚点,在珠江的一条支流——洛溪河的南岸。
洛溪河发源于番禺县北部的丘陵,蜿蜒南下,在沥滘附近汇入珠江。河道不宽,最宽处不过二十丈,但水深足够通行两百石的小船。两岸是冲积平原,土地肥沃,水网密布,是珠三角最典型的鱼米之乡。
这里隶属于番禺县茭塘司,距离广州城约四十里。骑马半个时辰,坐船顺流而下也不过一个多时辰。既不远到脱离市场,又不近到被官府过多关注。
亓官玉选择这里,还有一个原因——他对这里太熟悉了。
前世的他,在广州南方理工大学读的本科。南方理工大学的校园就在番禺区大学城,距离洛溪河直线距离不过几公里。大学四年,他无数次骑着自行车经过洛溪桥,去南浦、大石、钟村一带做社会实践和田野调查。
他记得这一带每一条河涌的走向,每一个村落的分布,甚至记得哪里的土质适合打井、哪里的河岸适合建码头。
当然,四百年的沧海桑田,河道、地貌、植被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大的地理格局——山的位置、水系的走向、冲积平原的范围——没有变。
他记得洛溪河南岸有一片高地,地势比周围高出两三米,不会被汛期的洪水淹没。高地后面是一座低矮的丘陵,上面长满了荔枝和龙眼树,可以提供木材和柴火。丘陵的东侧有一条小溪,常年不干,水质清冽,适合作为生活和工业用水。
那片高地,在后世是一个村庄,叫做“洛溪村”。
而在万历十三年的番禺,那里还是一片荒地。
马如龙对番禺很熟悉,听了亓官玉的描述,点头道:“你说的地方我知道。那一片叫洛溪浦,早年间有几个疍民在那里搭棚住过,后来搬走了。地是官地,没人要的。你要是想在那里搭棚安家,跟茭塘司的巡检打个招呼就行,不用花钱。”
“不用花钱?”亓官玉有些意外。大明太好了,拿地不用钱!
“那种烂泥滩涂地,涨潮的时候一半泡在水里,谁会要?”马如龙笑道。
接着又说道:“也就你说的那块高地还行,但方圆不过几十亩,种不了多少庄稼。番禺的好地都在大夫山以北,那边一亩水田要三两银子。洛溪浦那种地方,白送都没人要。”
亓官玉心中暗喜。白送最好。他不需要好地,他需要的是——位置。
洛溪河连通珠江,珠江连通大海。从洛溪浦出发,顺流而下进入珠江,向南可以直达澳门——葡萄牙人的贸易据点。向北可以进入广州城——两广最大的消费市场。向西可以进入佛山——铁器、陶瓷、纺织品的集散地。向东可以进入东莞——另一个重要的糖业产区。
这个位置,简直是天然的物流枢纽。
而那片“烂泥滩涂地”,在亓官玉眼中,是未来的工厂区。涨潮时被水淹没问题——他需要的就是水。化工生产需要大量的水,无论是溶解、洗涤、冷却还是作为反应介质。
他还要建码头,水深的河岸就是最好的天然港口。
“好!就去洛溪浦。”亓官玉拍板。
四月初八,宜移徙、入宅、开市。
三百二十七个人,带着全部家当——狼筅、长枪、刀、盾?及?虎蹲炮?等鸳鸯阵用的兵器。
另外,每人一个铺盖卷、一身换洗衣服,外加十几口铁锅、几十把锄头、几辆从总兵府仓库里搜刮来的破板车——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广州城南门。
阿旺挑着一副担子,两只箩筐里装普一只大公鸡及香烛炮仗等物。
粤人信鬼神,入伙必拜天地鬼神。亓官玉也不能免俗。
当然,他也想讨个好彩头,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队伍沿着珠江岸边的小道南行,经过沥滘、沙溪,在中午时分到达了洛溪河渡口。
亓官玉站在渡口的高处,看着眼前的景象。
洛溪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河湾。河湾的北岸是一片茂密的水松林,南岸就是那片高地——洛溪浦。
高地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最高的茅草有一人多高,在风中沙沙作响。几棵老榕树散落其间,树干上缠满了藤蔓。
高地的后面是一座低矮的丘陵,覆盖着次生林——主要是松树、栎树和野生的荔枝树。丘陵的东侧,果然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小鱼在游动。
高地的南面是一大片滩涂,涨潮时会被珠江水淹没,退潮后露出黑色的淤泥——那是最肥沃的冲积土,富含有机质,种甘蔗最合适不过。
“就是这里了。”亓官玉说。
赵大河站在他身边,看着这片荒草萋萋的景象,不由得咧了咧嘴。
“亓官,你确定?”他的语气里仍然有一种“我跟着你来这个地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意味。
“确定!”亓官玉没有什么含糊。
“这地方连条路都没有。”
“会有的。”
“连间房子都没有。”
“会有的。”
“连口井都没有。”
“小溪就在那边。水是活的,比井水好。”亓官玉指了指东侧说。
赵大河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行!”
他咬着牙槽骨说:“反正老子已经把命押给你了。你说干,就干。”
亓官玉转过身,面对着三百二十七个站在河岸上、背着铺盖卷、扛着刀枪的老兵。
他们的目光里有迷茫,有不安,有期待,也有怀疑。
“弟兄们,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亓官玉的声音在呜呜的河风中显得很弱小。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三百二十七个人沉默地站在那里。他们当兵的,习惯了服从。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个烂地方,连个鬼都没有,我们能活下来吗?”亓官玉说道。
几个老兵微微点头。
“我告诉你们——能。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比任何人都好。”亓官玉猛地一挥手,大声说道。
他指着脚下这片荒芜的高地。
“一个月之内,这里会建起房子、仓库、码头、糖坊。三个月之内,我们的白糖会运到广州城,运到澳门。一年之内——我兑现我的承诺。哨长二百两,士兵五十两。”
风吹过洛溪河,吹动了亓官玉散乱的头发。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依旧虚弱,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却像一棵参天大树。
“开工!”他大喊一声。
阿旺早已经摆好了香烛,听到了亓官玉的“开工”二字,迅速点燃了手中的鞭炮。
噼里啪啦,伴随着一阵青烟,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响起。
开工的第一天,亓官玉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搭房子,不是挖地基,而是——烧炭。
准确地说是烧骨炭。
他在小溪边上选了一块平地,指挥几个老兵垒了一座简易的炭窑。
窑不大,只有一人高、两人宽,用石块和黄泥砌成,顶上留一个出烟口,侧面开一个添料口。
“去弄骨头。牛骨、猪骨、羊骨——什么都行。去附近的村子收,或者去广州城的屠户那里买。越多越好。”他对马如龙说道。
马如龙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硬着头皮照办了。
他带了几个弟兄,骑着马去了附近的茭塘司集市,足足忙了三天,走遍了附近的几个墟市,才拉回来两大车骨头——牛骨为主,夹杂着一些猪骨和羊骨。总共花了不到二两银子。
因为在这个时代,骨头除了熬汤和做骨胶,其它的用途不大。
偏偏粤人喜欢煲汤,夏天加点骨头、清补凉草药,便是清火解热的靓汤。冬天骨头煲菜干,又是一道美味的去燥滋补汤。
亓官玉不理那么多,亲自指挥烧炭。
他把骨头敲碎成小块,大小约一寸见方,均匀地填入炭窑。然后用泥巴封死添料口和出烟口,只留一个极小的通气孔。在炭窑底部生火,先用文火烧了两个时辰,再用大火烧了一个时辰,最后封死所有通气口,让炭窑自然冷却。
整个过程花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亓官玉打开炭窑,取出了里面的骨炭。
骨头在高温缺氧的条件下炭化后,变成了灰黑色的、多孔的、质地疏松的颗粒。每一颗骨炭的表面都有无数微小的孔隙,比活性炭的比表面积还要大——这些孔隙就是吸附色素和杂质的关键。
亓官玉抓起一把骨炭,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颗粒均匀,孔隙丰富,炭化程度恰到好处。
“可以了!”他兴奋的说。
赵大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迟疑问道:“这……这黑不溜秋的东西能做什么?”
“能变废为宝。走吧,该去买粗糖了。”
亓官玉把骨炭小心地装进一个布袋里,吩咐了一声。
番禺是珠三角最大的甘蔗产区之一。
每年农历十月到次年三月是榨糖的季节。现在是四月,榨糖季刚刚结束,各地的糖寮里堆满了还没卖出去的粗糖。
粗糖,在这个时代叫做“黑糖”或“沙糖”。是甘蔗榨汁后直接用土法熬制的初级产品。甘蔗汁经过过滤、煮沸、浓缩、冷却后,得到一种红褐色的、潮湿的、带有浓重焦苦味的结晶体。这就是粗糖。
粗糖的价格极低。在番禺本地,一石粗糖,大约是一百二十斤,只卖三钱银子。三钱银子能干嘛?在广州城吃一碗面要五文钱,一两银子兑换一千文左右,三钱银子就是三百文,够吃六十碗面。
而一石粗糖经过精炼后,可以得到约八十斤白砂糖。白砂糖在广州城的零售价是每斤一钱银子——也就是一石白砂糖值八两银子。
八两银子对三钱银子,一百二十斤粗糖出八十斤白砂糖,损耗三分之一。
大概是十七倍的差价。
再算上人工、场地、燃料、运输成本,即便是打个对折,也是八至十倍利润。
这生意,便属于“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的那种。除了那些无本生意,私盐贩子也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