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没疯。
他只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刚被判了二十万年监禁的人,会对给自己修建囚笼这件事,爆发出如此巨大的热情。
他看着胡亥。
那个他一手扶植的傀儡皇帝,此刻拖着沉重的枷锁,满头大汗地挥舞着石铲。
动作笨拙,滑稽,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执着。
“快点!你这个废物!”胡亥回头,冲着还在发呆的赵高怒吼,“那边那块石头!搬过来!没吃饭吗!”
赵高没动。
他冷冷看着胡亥,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他赵高,是那个能指鹿为马,颠覆大秦的人物。
让他去干这种苦役?
天大的笑话。
“啪!”
一声鞭响。
布满倒刺的荆棘藤鞭狠狠抽在赵高背上,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国师有令。”一名冥秦锐士面无表情地说道,“干活,或者,现在就死。”
赵高浑身一颤。
他回头,望向不远处正和蒙毅低声交谈的李安。
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赵高瞬间明白了。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羞辱。
想让他死?太容易了。
但李安偏不。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他赵高,是如何像条狗一样,在这里摇尾乞怜。
赵高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他默默走到那块半人高的黑石旁,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将它搬起。
“嘿!”
“嘿哟!”
养尊处优的身体哪里干过这种粗活,憋得满脸通红,那石头却纹丝不动。
“废物!”胡亥看得直着急,扔下铲子跑过来,对着赵高的屁股就是一脚。
“我来!”
他抱住那块黑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起——!”
那块黑石,竟真的被他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
周围的工匠和守卫都看呆了。
谁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前朝皇帝,魂体里竟还藏着这么大的力气。
只有李安知道。
那不是力气,是希望。
哪怕那希望,是他亲手编织的谎言。
胡亥扛着黑石,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地走向地基。
他一边走,一边喘着粗气对赵高发号施令。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那边的碎石都清理干净!”
“动作快点!耽误了工期,我让你好看!”
他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工地的总监工。
赵高看着他那副狐假虎威的模样,气得魂体发抖。
但他终究还是弯下了腰,开始捡拾地上的碎石。
曾经在人间翻云覆雨的两个人,如今在这冥界的工地上,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延续着主仆关系。
只是这一次,攻守易位。
李斯被嬴政派来,负责记录新地牢的建造过程。
他刚走到工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前朝皇帝,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搬砖。
一个前朝权宦,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在旁边默默捡石子。
李斯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他走到李安身边,看着那个干劲十足的胡亥,压低声音,满脸费解。
“国师……这胡亥,是不是……被打傻了?”
李安正看着图纸,闻言头也没抬。
“他没傻。”
“那他这是……”李斯指了指胡亥,“给自己修牢房,这么起劲?”
“哦。”李安放下图纸,看了李斯一眼,淡淡说道,“我只是告诉他,他有了新的信仰。”
“信仰?”李斯更糊涂了。
“嗯。”李安点了点头,神情莫测,“一个新的宗教,教名叫希望。”
李斯:“……”
他看着李安一本正经的脸,总觉得对方在胡说八道。
可他又看了看胡亥那狂热的眼神,忽然觉得,李安说的,好像又有那么点道理。
李斯不再纠结。
他从李安身上,感受到一种让他心悸的恐怖。
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畏惧。
他决定,以后离这位国师远一点。
不,是再近一点,但绝对不能成为他的敌人。
“国师,”李斯换了个话题,“陛下让臣来问,地牢何时能建好?第一批冥麦已经收割,扶苏公子那边,正在筹备庆功宴。”
“庆功宴?”李安眉毛一挑,“这么快?”
“是。扶苏公子说,此乃我华夏冥朝立足之本,当与全城军民同庆,以安民心,壮士气。”
李安心里盘算起来。
地牢建造不急于一时,但功法推演和粮食丰收,确实是值得庆贺的大事。
一味压抑劳作不利于发展,适当的放松和奖励是必要的。
“行。”李安点了点头,“你回复陛下,庆功宴,可以办。而且,要大办。”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告诉扶苏公子,让他把咱们的‘新式燃料’也用上。”
“新式燃料?”李斯不解。
李安指了指不远处,干溪建起来的那个简陋炼铁炉。
“就是那玩意儿。”
李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干溪正指挥几个楚人,将一块块黑色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阴能土,扔进炉子里。
“国师,这阴能土不是用来修炼的吗?怎么能当柴烧?”李斯大惊,这太浪费了。
“谁说那是阴能土了?”李安笑了笑。
他走到炉子边,从旁边筐子里拿起一块黑色“燃料”。
那东西外形酷似阴能土,入手的感觉却更加阴冷,还带着隐约的怨气。
“这是……”李斯凑近了看。
“记得我们刚来冥界时,杀的那些阿修罗魔众吗?”李安问。
李斯点了点头。
“他们的尸体化作了精纯魂力,被我们吸收了。”李安掂了掂手里的黑色块状物,“但他们的骨头还留着。”
“这些骨头蕴含着天生的杀戮之气和怨念,无法直接吸收,扔了又可惜。”
“于是,我让干溪大师想了个办法,把这些骨头碾碎,混合阴河里的淤泥,压制成型。”
李安把那块黑色的“骨饼”扔进炉子里。
“你看。”
炉内原本幽蓝的火焰,“轰”的一下,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温度也陡然升高了一大截。
干溪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国师,你这法子好!这玩意儿比木炭好用多了!就是……烧起来,味儿有点冲。”
炉子里飘出一股焦臭,还夹杂着怨毒的嘶嚎。
李斯闻到那味道,胃里一阵抽搐。
他现在终于明白李安说的“废物利用”是什么意思了。
这哪里是废物利用。
这分明是挫骨扬灰,永世不得安宁。
“国师,此举……是否,太过……”李斯想说“残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分?”李安看着他,笑了,“李幕僚,你记住。”
“在这冥界,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们活着的时候,想吃我们的肉,吸我们的魂。”
“现在他们死了,我们用他们的骨头烧个火,取个暖,不过分吧?”
李斯沉默了。
他看着李安那张年轻的,甚至还带着一丝阳光的脸,心底却窜起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