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意落地南芜的时候,南芜正巧下了一阵小雨,小雨把整座刚苏醒的城市衬得灰蒙蒙的,
姜家的司机已经等在停车场了。黑色轿车停在电梯口最近的车位上,司机老陈远远看见她推着行李车出来,紧赶几步上前接过行李箱,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小姐,路上辛苦了。”
姜昭意弯腰钻进后座,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后排座椅上,连安全带都是老陈回头提醒了才慢吞吞地扯过来扣上。
从匹兹堡回来,转了一趟机,算上候机的时间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十八个小时。她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段嘉许,什么桑延,什么同学聚会,全被时差和长途飞行的疲惫碾成了碎片。
她现在只想回家趴床上睡个昏天黑地。
“去中南世纪城。”她闭着眼睛跟老陈报了地址。
这次回国,她爸给她开了一家游戏公司,地址在西溪,离大学城不远,算是在南芜的科技产业集群地里占了个不错的位置。又在公司附近给她置办了一套新房子,高层大平层,落地窗正对着西溪湿地。
一个小时后,姜昭意拖着行李箱靠在电梯厢壁上,眼睛半闭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连电梯门又开了一次都没注意到。
桑延穿着黑色运动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一点,凌乱地搭在眉骨上方,耳机挂在耳朵上。他刚跑完五公里,正准备回家冲个澡,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今天晚上同学聚会穿什么。
姜昭意虽然从来没夸过他的脸,但穿搭和身材倒是夸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完就扭头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耳根发烫。
后来他的衣柜就被她那些评价悄悄地左右了,黑灰为主,剪裁利落,能显肩显背的款式优先。
然后电梯门打开,他迈进去的脚步顿住了。
电梯里站着的,是那个他以为今晚才能见到的人。
姜昭意靠在电梯壁上,穿着一件浅蓝色条纹衬衫,头发散着,一只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跟三年前比,好像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些,但睫毛还是那么长,皮肤还是白得发光,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了半宿的小猫,没什么脾气地靠在角落里打盹。
桑延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她按下的楼层。
和他住的楼层一模一样。
电梯门迟迟没关,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姜昭意大概是感觉到了,终于慢吞吞地掀起眼皮,往门口看了一眼。
下一秒,她的困意散了大半,然后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尖叫。
桑延压住心跳,面上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抬手按了关门键,然后站到姜昭意身边
“那个,好久不见。”
姜昭意微微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合上,金属门板映出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倒影,谁也不看谁。
然后电梯里就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桑延盯着那排数字,脑子里飞速转着应该说点什么,但搜肠刮肚了半天,发现他这三年最擅长的是沉默,最不擅长的就是跟姜昭意说话。
而姜昭意最讨厌的就是沉默,她转头看他,开口打破了僵局:“你也住这里?”
话音刚落,十九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滑开,桑延率先迈开长腿走了出去。他走到自家门前停下,然后转过头看向她:“是啊,跟你还是邻居。”
姜昭意拉着行李箱站在电梯口,看看他的门,又看看自己那扇跟他只隔了不到五步的房门,脑子里那点残存的困意彻底灰飞烟灭。
什么运气?什么孽缘?她爸给她买的这套“走路十分钟到公司”的完美新居,跟桑延居然是门对门的邻居。
桑延看着她皱了皱鼻子,那表情他太熟了。从初中到大学,每次被他惹到又找不到话怼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
他往前走了几步,微微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怎么,不愿意啊?”
姜昭意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张她从初中就觉得欠揍的脸,冷哼一声:“不愿意!我明天就换房子!”
桑延低头看着她终于生动起来的脸庞,他莫名地松了口气,连肩膀都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还好,还愿意骂他。
他直起身来,双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里,姿态懒散地往自家门框上一靠:“别啊,你那房子装修得那么好,舍得换?”
前一阵对面叮叮咣咣装修的时候,他出门时无意间瞥到过一眼,全屋定制,落地窗正对西溪湿地,客厅那盏吊灯他认识,意大利的一个牌子,贵得离谱。
“关你什么事?”姜昭意瞪了他一眼,决定不跟他掰扯了,转身就往自己家门口走。
“哎。”身后传来桑延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问,“晚上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姜昭意头也没回,抬手按下指纹锁,门锁发出清脆的解锁声。
“干什么?你要当我司机?”
身后安静了半秒。然后她听到桑延往前走了几步,运动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停在她身后,歪过身子,偏头去看她的侧脸,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好啊。姜大小姐给不给这个机会?”
姜昭意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闻言顿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她。
见大小姐终于愿意正眼看他了,桑延又往前挪了半步,低头去看她微颤的睫毛:“毕竟我这么帅的司机,市面上也不多见。”
姜昭意看着桑延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发现这小子倒是比大学的时候说话好听一点了。
而且,她微微眯起眼睛,三年不见,这张脸好像比高中那会儿顺眼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干嘛?”她歪了歪头,“勾引我啊?桑延,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桑延的视线从她扬起的下巴滑到她开合的唇上。唇珠饱满,唇色浅浅的,说话的时候偶尔露出一点粉色。他看了两秒,然后强迫自己把目光拉回她的眼睛。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直视她的眼睛:“是啊,你不就吃这套吗?”
姜昭意闻言,抬手在他下巴上轻轻挠了一下,像挠一只凑得太近的大型犬,然后把他的脸推远了一点。
“行了,桑司机。”她收回手,推着行李箱转身进门,“晚上见。”
门在桑延面前合上。
他站在原地,没动。下巴上还留着她指尖的触感,若有若无的,像被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撩了一下。她手背擦过他鼻尖的时候,留下一缕淡淡的甜香。
桑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是烫的。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出息呢?被挠了一下下巴就烫成这样,脖子烫,耳根也烫。
你属什么的?他在心里冷静地拷问自己。
属狗的?被人挠一下下巴就舒服得像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