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一日,正是仲春时节,午后的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春光融融,正宜居家闲话。
林如海难得有闲暇,不去衙门,只在家陪伴妻子儿女,一家人就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坐着。
那凉亭挂着竹帘,帘子半卷着,亭中的桌上放着茶壶茶盏,还有几碟冒着热气的点心。
贾敏坐在石凳上,背后靠着个软垫,怀里抱着黛玉;林如海坐在对面,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揽着林玦。
贾敏今日兴致好,笑道:“难得一家子都在,我讲个故事给你们听。”
“今儿个讲些什么?”林如海笑问道。
贾敏想了想,笑道:“前儿你们舅母托人捎来一套新出的书,唤作《新说西游记》。
说是如今市面上顶时兴的,我看了几回,倒也有趣。今日便讲这个给你们听罢。”
林如海笑道:“这书我也听人说起过,说是讲唐代一个和尚去西天取经的故事,一路上妖魔鬼怪甚多,倒也有几分意思。”
贾敏便倚在靠枕上,缓缓地讲了起来。
她虽不是说书先生,没有那激昂顿挫的口才,可声音温温柔柔的,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讲到那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拿他不住,黛玉听得两眼放光,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忍不住插嘴道:
“娘亲,这个孙悟空好厉害!他比那些天将都强!”
贾敏笑道:“是厉害,可也狂妄了些,后来便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罚了五百年。”
黛玉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虽说他狂妄,可女儿觉得他是个真英雄。敢作敢当,天不怕地不怕,这才是大丈夫。”
林如海听了,含笑点头,未置可否。
黛玉便转头问林玦:“全儿,你说那孙悟空是不是真英雄?”
林玦靠在林如海怀里,听了这话,眼珠转了转,面上点头应和道:“姐姐说得是,他胆子大,本事也不算小。”
暗里头却恨得牙痒痒。
混账!
这泼猴,不知天高地厚,搅了龙宫乱地府,闹了天庭毁盛宴,偷了蟠桃,盗了仙丹。
还敢扯出反旗,说“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合该再压五百年!压得他筋烂骨酥才是正经,此等无法无天的东西,难不成还该给他官做?
贾敏讲了一回,嗓子有些干了,端起茶盏来润了润。林如海便道:“夫人歇一歇,我来讲一回罢。”
他正想寻个有趣的故事来讲,忽觉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林玦。
“全儿是有话说?”林如海垂首问道,声音温和,“想听些什么故事?爹爹也看过不少话本,三国水浒隋唐,随你挑。”
林玦仰着脸看着他,轻声道:“爹爹,孩儿暂且不听那小说闲书了。”
林如海微微一愣,问道:“那全儿想听些什么?”
林玦道:“孩儿想听爹爹讲一讲本朝和前朝之事,聊增些见识,将来也好明事理。”
林如海听了,倒也不恼,只觉着这孩子比同龄的孩子早慧了些,便笑道:
“全儿为何对这事有兴趣?那些史书上的事,可比不得孙悟空有趣哩。”
林玦眨了眨眼,正色道:“孩儿虽小,却也知前朝有积弊,本朝有来路。孩儿若能多知道些,他日长大了,也好尽心辅佐天子,报效朝廷。”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直把林如海和贾敏都逗笑了。
贾敏笑着问道:“我儿年纪轻轻,就有忠君为国的壮志了?这话是跟谁学的?”
谁知林玦面色不改,正色答道:
“孩儿别无远志。只是天子坐拥四海,孩儿日后当了大官,好向天子乞求蟠桃仙果来,为娘亲姐姐调养身体。”
黛玉一听,随即便在贾敏怀里鼓起掌来,笑得眉眼弯弯,乐不可支:
“全儿真好!全儿真好!当了官先想着娘亲和我,那我以后不跟你抢状元了。”
贾敏却没笑。她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一热,忙转过头去,掏出帕子悄悄抹了抹眼泪。
这孩子,还这么小,大难不死,不说撒娇胡闹,倒先惦念着娘和姐姐的身子。
林如海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半晌没有说话。
他摸着林玦的发顶,长长地叹了一声,感慨道:“我儿如此孝心,比及子路亦不远矣。”
嘉靖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如海说道:“全儿既然想听本朝前朝之事,爹爹便讲给你听。不过这些话只能在家里说说,出去了可不许跟旁人提起。”
林玦点头,黛玉也从贾敏怀里探出头来,道:“爹爹讲,我也要听。”
林如海笑了笑,便缓缓讲了起来。
“……太祖本是陕西米脂人,生逢乱世,揭竿而起,一路打到北京城下,那前明末代皇帝……”
林玦听得浑身一震。大明,没了。
他在心中默默算着在他之后又过了多少年,却怎么也算不清具体年岁,只知道,终究是亡了。
虽然他早已猜到是这个结果,可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林如海没注意到儿子的异样,继续道:“太祖破了北京,登基称帝,定国号为顺……”
嘉靖其实早知道明朝要亡,只是早晚而已,可一听说中原神器险些被鞑子染指,他心里头又猛地揪紧了。
“鞑子?”他脱口而出,“什么鞑子?”
林如海轻抚其首,笑道:“前朝末年,关外建州女真崛起,号曰金,后改为清,屡次入寇。
幸得太祖高皇帝驱逐流寇后,挥师北上,与清军决战于山海关外,三战三捷,方将那鞑子赶回了辽东……”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一件颇有些离奇的事,“后来也不知怎的,太祖爷非说自己是李唐后人,硬是将国号改成了唐。
这里头的缘故,书上语焉不详,只说太祖梦见唐太宗授以玉玺,天命所归,故改国号为唐。
是以我朝虽号曰顺朝,实则国号为唐,世人多称其顺太祖,也有称唐世祖的,都使得。”
林玦心中冷笑。什么梦见唐太宗,无非是嫌“顺”字不够响亮,要攀附那盛唐的大名罢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安慰。
不管怎么说,终究还是汉家天下。若是让那建州的女真鞑子坐了龙庭,那才叫千古遗恨。
如今好了,太祖虽然姓李不姓朱,好歹也是个汉人。他想着想着,竟莫名有些感谢那位素未谋面的顺太祖来。
“全儿?全儿?”林如海见他出神,唤了两声。
林玦回过神来,微微笑道:“爹爹讲得真好。那太祖爷,倒也是个英雄。”
林如海笑道:“英雄不英雄的,史书上自有公论。你如今还小,先把书读好了,将来自然明白。”
林玦乖巧地点了点头,将头靠在林如海怀里,闭上了眼睛。
黛玉还在叽叽喳喳地问着孙猴子后来怎么样了,贾敏柔声答着,林如海时不时插一句嘴。
这日子,倒也好。
只是那大明朝,到底是亡了。
罢了,罢了。
万里江山今非昨,何须惆怅忆前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