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5号,早上7点多,天还没透亮。
宋宇琦把箱子拖到门口。舒桦已经等着了,抱着胳膊,一脸没睡醒。
米妮不回国,蹲在玄关替她们清东西。清一样,念一样。最后和她们说了一声,“落地跟我说一声。”
宋宇琦应她。这半个月三个人住一间屋,米妮嘴上不说什么,人真要走了,她比谁都上心。
米妮又从柜子里翻出两袋暖宝宝,往她包里塞。“那边要是冷就用上。”她说,“你们北方人不怕冷,舒桦娇。”
舒桦在门口抗议:“谁娇了?”
宋宇琦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两个月前才换的两室一厅,这下又要空上一阵。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花哨,可里头收拾得干净。司机下来接箱子。后座上,坐着一个她们都认得的人。
舒桦探进头去,见了他,一点不意外,拉着宋宇琦挤进后座,系上安全带就找话说。
车上了路。天一点点亮起来。
宋宇琦闲着,掏出手机刷。刷着刷着,手指停住了。《the man》。泰勒发的新歌,挂在最上头。美国那边发的,算起来,也就是这边今早的事。
她点开。前奏一起,那点困意一下子就散了。
“泰勒发新歌了?”舒桦凑过来,脑袋歪到她手机上,“《the man》……这名字起得怪。”
宋宇琦没接话。她心里有数,这歌是写给谁的。她侧眼瞟了尤默一下。他靠着椅背看窗外,脸上没什么动静,像这事跟他半点不沾边。
“你听这词。”舒桦来了精神,跟着念了两句,“搁男的身上没人说,搁女的身上就骂翻天。”
“写得倒是狠。”她下了个评语,抬眼扫了扫词曲那一栏,“敢情是Emo写的。”
“许是他拿给泰勒姐的呗。”宋宇琦含糊了一句。
“Emo还能写这种歌。”舒桦说得笃定,“他跟泰勒的交情,倒比我想的深。”
“这歌明面上是性别转换,实际上说的是‘被定义’。”尤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舒桦回过头看他。
“你们还没出道,但被定义是躲不掉的。等你们站上那个台子,韩国人会说你们是‘外国来的’,中国人会说你们是‘在韩国出道的’,两边都不觉得你们是‘自己人’。”
“那怎么办?”舒桦问。
“这首歌,吸女粉。”尤默说,“不卖惨,不乞求理解。它说的是‘我看穿了,你们怎么看关我屁事’。这种姿态,女粉会死心塌地。”
“为什么?”宋宇琦也开口了。
“一个女团站上台,底下七八成都是女的。她们看的,是台上那个人替她们做了一件她们做不到的事。唱自己的歌,拿自己的奖,不用谁施舍,也不用跟谁解释自己配不配。”
“那不就是泰勒现在做的事?”舒桦说。
“对。”尤默看了她一眼,“所以这首歌会爆。”
他停了一下。“你们以后要出的东西,方向得跟这个一致。让跟着你们的人,慢慢就不看那些标签了。她们眼里只有台上的你们,谁还管你是外国来的,还是在韩国出道的。”
他说得平平的,像在讲一道早就想通了的题。
“歌里还点了小李子呢。”舒桦忽然笑了一声,像是从刚才那阵安静里回过神来,“我听出来了。”
尤默嗯了一声,没接。
“哥,你还懂这个?”舒桦这才回过头。
“瞎琢磨。”尤默说,“听着玩的。”
宋宇琦在旁边,差点没绷住。她低下头,在自己手机上把这首歌点了个收藏。
她一直知道他会写歌。可方才那几句,她听出来一点别的。好像是在替她们往后要走的每一步,提前想好了话该怎么说。
车开到仁川机场,三个人取票、过安检。
机票是尤默那边早就安排好的,大韩航空那趟直飞,三个钟头落地福州。座位比舒桦上回坐的宽敞,她坐下去就东张西望。
候机的时候,舒桦去免税店转了一圈,回来给两人一人塞了一盒巧克力,说是给自己壮胆。
起飞前,宋宇琦又刷了一眼。新歌底下评论已经涨起来,中文外文掺着。词曲作者那一栏就挂着Emo的名字,谁都看得到,可还是有人在问,这歌是替谁写的。
女粉占了大半。顶上来的几条都在说,泰勒这回是真敢讲,换个性别,把话挑得这么明。
她看了两眼,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飞机往上抬的时候,她靠着椅背没睡。旁边那个人一动不动,看着像睡了,其实她知道他没有。
三个钟头,说长不长。
落地是福州长乐。出关的时候,舒桦还在哼那首歌。
出了到达口,人堆里站着个穿夹克的司机,举着块牌子。牌子上没写名字,就一个字:尤。
尤默朝那边点了下头。司机迎上来,接过箱子,一路领着往外走。
接机口人不多。司机话少,只问了句行李够不够,就把箱子一件件码进后备箱。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商务车,比首尔那辆还宽。舒桦“哇”了一声,被宋宇琦拽了一把。
“小声点。”
车上备着水和点心。司机问,要不要走高速直接回晋江。
尤默想了想。
“不急着回去。”他说,“从平潭那边绕一下。”
宋宇琦愣了一下。“顺路?”
“不顺。”尤默答得干脆,“就是带你俩看看这边的海。”
舒桦头一个叫好。
车拐上另一条道。窗外的房子矮下去,天宽起来。开了大半个钟头,那片海露出来了。灰蓝色,一望没边。平潭的跨海大桥很长,车从桥上过,两边全是水。
风把海面吹得一片一片的。远处的岛影浮在水上,像没睡醒。
“真好看。”舒桦把脸贴在玻璃上。
宋宇琦没作声。她问的那句“顺路”,他答得倒利索,就俩字,不顺。一点都不装。
车从桥这头开到那头,又折回来,没停。尤默说,家里的饭还热着。
到晋江,天已经擦黑。
车停在一座老厝门口。红砖墙,燕尾脊,门口挂着两盏灯。这地方她来过一回,可这回站到跟前,心里又是另一种滋味。
门里迎出来一个人,是尤默的妈妈,李薇薇。她先看见的是两个姑娘。
宋宇琦还没站稳,李薇薇已经笑着招呼上来。“宇琦来了。”她又偏头看舒桦,“你就是舒桦吧。一路上累不累。”
宋宇琦和舒桦问了声好,叫阿姨。
李薇薇一手一个,把两人往堂屋里引,边走边问,路上顺不顺、饿不饿、要不要先歇一歇。尤默反倒落在最后,没人顾得上理他,自个儿跟司机安排行李去了。
桌上菜早摆好了,李薇薇先招呼两个姑娘坐下。
菜往上端,舒桦先看直了眼。宋宇琦倒不意外。这地方她来过一回,心里有数,尤家待客,从来是这个排场。
头一道是佛跳墙。砂锅一揭盖,那股香一下压满整间屋。李薇薇说,两个姑娘天南海北地跑,先垫垫底,补一补。
接着是清蒸东星斑、白灼斑节虾,一样一样往上端。鱼是整条蒸的,浇了豉油;虾还带着海水的味。
中间墩着一锅鲍鱼红烧肉,浓油赤酱,鲍鱼吸饱了肉汁。旁边一只姜母鸭,砂锅炖了一下午,姜味厚。最后两盘时蔬,绿油油地摆到手边。
舒桦凑到宋宇琦耳边,压着嗓子:“这……这也叫家常菜?”
宋宇琦笑了笑,没接。她来过一回,早见惯了。只是被舒桦这么一带,才又觉得,这一桌,是实打实冲着她俩来的。
“别客气。”李薇薇往她们碗里夹菜,“在首尔吃不好吧,多吃点。”
宋宇琦低头扒饭。菜是好菜,她吃得却有点拘谨。
尤默坐在她旁边,把那盘斑节虾转过来,顺手剥了两只,搁在她碟子边:“吃。”
舒桦在旁边看着,“哦”了一声,被宋宇琦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李薇薇一直在照应两个姑娘,问她们在首尔吃不吃得惯、韩语学得怎么样。舒桦嘴甜,一口一个阿姨,把她说得直笑。
饭快吃完,尤默他爸才回来,一身风尘,跟她们打了个照面,问了句路上顺不顺,就又进了里屋接电话。
宋宇琦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想,这家人跟她想的不一样,也跟她想的差不多。
收拾完桌子,李薇薇拉着两个姑娘在堂屋说话,说这一趟是为大事来的,要好好唱,唱给全国人听。
宋宇琦应着。心里那根弦,一点点绷紧。
夜里,她躺在客房,睡不着。床是软的,被子也厚,可翻来覆去,就是合不上眼。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去泉州。去那个她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