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货开走后,后门地上的湿壳粉没有散。
王司徒沿着那条灰白痕迹往市场深处走。粉末在阳光下很淡,落到阴影里便显出一层湿亮的反光,像有人拖着没干透的石膏板从这里擦过去。它越过堆在墙边的花盆,绕开货梯口的积水,最后钻进旧园艺市场后方一片废弃堆肥池。
这里原本用来沤腐叶和园林废料。池墙塌了半边,里面混着黑土、烂木屑和没来得及清走的塑料管。连日闷热把腐味捂得发酸,几只普通苍蝇在上面打转,落下时却很快又惊飞,像池底有什么东西让它们不敢停。
王司徒没直接进池。
他停在断墙外,先看见一截被啃断的黑色软管。断口不是老化开裂,边缘有新鲜的齿痕,一圈圈往里压,连管壁里的纤维都被磨成了毛边。软管原本通向市场后侧的喷淋水箱,里面还存着少量积水,正一点点往坑底渗。
灰壳多足虫聚在渗水处。
十几只羽级中期的个体贴着湿泥移动,几只羽级后期的则守在外圈。它们不再像昨天那样散着找路,而是被什么逼着往同一个方向挪。最靠近堆肥池中央的一只甚至半截身子埋进腐叶里,只露出抖动的触肢。
池底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虫群翻土的细响,而是一块沉重硬物顶开腐叶时发出的闷响。黑土鼓起,先露出一段宽阔的甲脊,随后是层层叠起的环状背板。那东西贴着地面爬行,身体不算长,却比寻常蜈蚣粗得多;背甲像几片扣紧的旧瓦,每一节边缘都生着粗短硬刺。
骨级后期的壳脊。
它从腐叶下钻出来时,一只羽级后期灰壳虫刚好挡在前面。壳脊没有扑咬,只用前段甲脊往前一顶。灰壳虫被撞得翻滚出去,背甲裂开一道口子,挣扎着想钻回湿泥。壳脊却没有追,只低头啃向旁边那截软管,硬刺刮过塑料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王司徒的手指搭在断墙上,没再往前。
这东西不把灰壳虫当食物。它在占热源和水源,顺手把低阶虫群从能躲的缝隙里赶出去。市场后侧的堆肥池有腐殖质、残水和管线,正好能让它停留;等它把软管全咬开,流出的水会把灰壳虫再推向附近的地下接口。
王司徒原本可以试着取一块它啃落的壳屑。骨级后期的甲脊里有承力结构,对万虫异形体的胸腹骨板并非没有用处。可壳脊离他不过八码,旁边又有十几只灰壳虫在躁动。他一旦动用锁附捕足或毒腺,壳脊未必会死,却一定会记住这里的源能气味。
更何况,胸口那枚晶核正慢慢发沉。
承能甲核压得越深,伏节虫越难从远处抓住他的痕迹;代价是他对近处水路的判断也会迟半拍。现在那条被啃开的软管下方有一片暗水,他只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经过,却分不清是灰壳虫、老鼠,还是更麻烦的东西。
王司徒退到一堆空花盆旁,掏出手机。没有信号,社区群的消息停在半小时前。他正要收起来,市场后门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吗?帮个忙!”
一个扎着短马尾的女人扶着电动车冲进来,车后座横放着一名十七八岁的男孩。男孩脸色烧得发红,额头贴着退热贴,手背还插着没拔干净的留置针贴。女人穿着红十字志愿马甲,背包侧面塞着体温计和几包生理盐水,额前的汗把碎发全黏住了。
她看见王司徒,先是一愣,随即指向堆肥池另一边。
“那条近路能不能过?社区点那边说东门堵了,我得把他送去临时诊室。”
王司徒看向她指的方向。近路从堆肥池外沿绕过去,正好贴着壳脊占住的软管接口。再往前是一段干坡,通往旧园艺市场的侧门。按平常速度,电动车推过去只要几分钟;若绕北侧,要多走至少二十分钟。
“不能走那里。”王司徒说。
女人皱眉:“为什么?”
“管子漏水,地面要塌。”
“我绕一下就过去,不进池子。”
池底传来一声更重的撞击。壳脊顶开一块腐木,灰壳虫群像被惊到的潮水,齐齐朝断墙这边退。女人下意识握紧车把,终于看见地上那些不正常的灰影,脸色也变了。
“这是什么虫?”
“不知道。”王司徒说,“但它们会往湿处钻。你车后轮一陷,推不出来。”
“那我怎么办?”她声音一下绷紧,“孩子烧到40度多,社区点让我送过去,绕路再堵一次,他就得在车上躺着。”
王司徒没说“别急”。这种话没有用。
他扫了一眼周围,目光停在市场北侧一条废弃卸货坡上。坡面铺着碎砖,尽头接的是干货区外墙,那里没有积水,却要推车上一个陡坎。对于正常人不算舒服,对一个带着病人的志愿者却意味着要多花体力,还可能让人颠得更难受。
“北边能走。”他说,“过花架仓库,从干货区外墙出去。远一点,但地是实的。”
女人看了一眼男孩,又看向壳脊所在的池边,显然不甘心。“你确定?”
“不确定。”王司徒说,“但这条路现在能走。”
“你叫什么?”
“周野。”
“陈栀。”她咬了咬牙,“你帮我扶一下车尾。过那个坎的时候,别让他磕到。”
王司徒没有替她选择路线。陈栀已经选了,他便伸手扶住车尾。电动车的电量见底,推起来比想象中沉。王司徒右臂刚用力,裂纹便从肩胛一路扯到手腕。他把痛压下去,只让左手托稳后座,右手扶住车架最受力的位置。
男孩烧得迷迷糊糊,嘴里断断续续喊着水。陈栀一边推车,一边从背包里摸出小瓶,拧开盖子给他润了润嘴唇。经过陡坎时,车轮卡进碎砖缝,王司徒抬膝顶住车架,右臂几乎失去知觉,才把后轮抬过去。
“你手没事吧?”陈栀喘着气问。
“没事。”
她看了眼他发白的指节,没有拆穿,只把背包里一瓶没开封的盐水塞给他。“你们这种人最会说没事。拿着,别硬撑,后面还不知道堵多少回。”
王司徒接过瓶子,没说谢谢。
等他们走到干货区外墙时,堆肥池那边传来软管彻底断开的爆响。水流冲进黑土,壳脊的甲脊在污水里抬起,带着几只羽级灰壳虫往池底更深处钻。它没有追人,却逼得那片虫群重新改了方向。
陈栀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那边真不能走了。”
“嗯。”王司徒说。
“我会跟社区点报这条路。”她推着车继续往前,“你要是还在市场,别站那儿发呆。今天这破地方,像谁把地图撕了又胡乱拼回去。”
王司徒看着她把车推远,直到红色志愿马甲消失在干货区尽头,才折返堆肥池。
壳脊已经不在外面。
断软管的水还在流,灰壳虫留下的痕迹却突然断在池边。王司徒蹲下,摸了摸被污水冲开的泥。软管下方露出一个原本被腐叶遮住的旧泵管入口,管口边缘新添了大片刮痕,里面传来很浅的滴水声。
壳脊钻进去了。
而在壳脊留下的湿泥边缘,王司徒看见另一种痕迹:细长、折叠、没有硬刺,像有什么东西用柔韧的腹甲贴着管壁滑过。那层新鲜湿膜比壳脊留下的水渍更冷,沿着泵管一路往黑暗里延伸。
伏节虫也在这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