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检修沟的铁篦子被顶开了一角。
王司徒站在垃圾房后面的矮墙边,低头看着缝里湿黑的泥。两天前,那些灰壳多足虫还只在绿化带边缘拱土;现在,它们已经顺着围墙根的排水口钻进来,留下成片细密的刮痕。沟底仍冒着潮气。
化形后的48小时终于过去。王司徒握了握手指,掌心力道稳住。黄级初期的源能仍被他压在生命晶核深处,靠近潮湿管道时,胸口会提前泛起极浅的凉意。
沟里传来甲壳摩擦水泥的声音。
一只灰壳多足虫从铁篦下钻出,十几对细足贴着地面摆动。它只有羽级中期,腹部却拖着一层鼓胀灰壳,像被潮土泡软的碎石。它没有往垃圾桶扑,先伸出触肢,在阴影里停了几息,才转向小区北面的绿化带。
后面还有更多。
王司徒蹲下去,从沟边捡起一根断树枝,挑开腐叶。最靠近围墙的湿痕有三股,两股沿着快递柜和垃圾房往前,另一股更细,正对着几栋住宅的外墙。那边有一条老检修沟,往下能接住户排水管,若被这群东西钻进去,夜里就会从一楼窗台、空调孔和厨房地漏附近冒出来。
他正要起身,身后忽然响起金属拖地的声音。
“小伙子,别靠那么近。”
一个穿深蓝工装的中年男人推着工具车过来,车上放着高压水枪、两卷铁丝网和一袋没拆封的生石灰。男人头发花白,袖口全是水渍,胸前挂着市场物业的旧牌子,名字只剩“邓”字还看得清。
他把车停在沟口,抬脚踢了踢铁篦子。“这玩意儿昨天就堵过一次,保洁说里面全是虫。我先冲一遍,冲干净再撒药。”
“别冲。”王司徒说。
邓师傅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你是物业的?”
“不是。”
“那你指挥什么?”邓师傅把水枪枪头拎起来,“水沟不冲,等它们自己搬家?我今天还有三处漏水,别给我加戏。”
王司徒没接这句。他走到沟口另一侧,指向垃圾房背后的岔口:“这里往下有两条支沟。一条通绿地,一条通住宅外墙。水一灌,前面这些会被推走,后面那些会顺着水流钻进更深的地方。你现在冲,等于给它们开车。”
“虫子还知道搭顺风车?”
“你看。”
王司徒把树枝横在沟边,轻轻拨下一点湿泥。几只灰壳多足虫被惊动,立刻缩起前半身,没有往亮处跑,反而贴着树枝投下的细影钻向另一侧。它们怕持续干燥,却不怕短时灯光;只要水面被搅动,就会往更阴、更暖的管道里躲。
邓师傅看了几秒,嘴里的话没落下去。
一只虫从篦子缝里挤出来,正要往墙根爬。王司徒抬脚踩住它前段,鞋底没有完全压下,只把它逼得翻过身。灰壳虫细足乱蹬,腹面露出一片浅白软甲。它挣扎得很快,后面两只已经顺着同伴留下的湿痕靠近。
“要不先把沟口封住?”邓师傅问。
“封不住。”王司徒松脚,看着虫子重新钻回阴影,“它们已经过了这段。要把它们引到绿地那条沟去,那里空,晒得久,出口也少。”
邓师傅皱着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空置绿地外面围着半截施工挡板,里面只有几棵被挖掉根的灌木和一堆干土。若让虫群从那边聚过去,确实比钻到住户楼下强得多。
“铁网能挡?”
“挡不住,能让它们慢下来。”王司徒说,“生石灰别直接倒沟里,撒在北口和墙根。它们不喜欢干粉压壳,发现另一头还潮,会自己选路。”
邓师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水枪放回车上。“行。你说怎么弄。要是堵到我下水主管,咱俩一起挨骂。”
“先把那块旧沟盖搬过来。”
沟盖压在垃圾房旁的杂物堆后,边缘生了锈。邓师傅弯腰去抬,王司徒先一步扣住另一端。铁板比看着沉得多,抬起时,王司徒右臂的裂纹像被细火烫了一下。他没松手,只把力道往腰背转。邓师傅喘了口气,偏头看他:“看不出来,你这小身板还挺能扛。”
“以前搬过货。”
“哪儿搬?”
“忘了。”
邓师傅被噎了一下,骂骂咧咧地笑了:“行,问多了。你这人聊天属于省流版。”
两人把沟盖斜着卡在住宅支沟前,只留一道刚够积水慢慢流过去的窄缝。王司徒将铁网剪成两段,一段压进快递柜后的口子,另一段卷成弧形,贴着绿地外沿撑开。邓师傅撒石灰时手法很熟,没往沟里泼,只沿干坡铺出一条白线,再用扫把把散粉推进砖缝。
“你确定这玩意儿怕这个?”他问。
“不确定。”王司徒说,“但它们会躲湿土。我们给它们留一边。”
“说得跟哄小孩一样。”
“小孩不会咬穿塑料管。”
邓师傅没再吭声。
正午的热气落在水泥地上,灰壳多足虫陆续钻出。最先出来的是羽级中期个体,背甲薄,遇到干粉便蜷起,又被后面的同类挤着往绿地方向退。羽级后期个体停在铁网前,触肢反复扫过网孔,几次试图顶开边缘。
王司徒没有靠近。
它的甲壳比同类厚一层,前段撞在铁丝上时,整张网都跟着震。王司徒能感觉到它体内那股更沉的源能。真让它钻进住宅支沟,铁网撑不了多久。
“那只大的要出来了。”邓师傅低声说,“水枪能不能用?”
“等它顶第二次。”
“你又知道?”
“它前面那一块壳有旧裂。”
王司徒话音刚落,灰壳虫再次猛撞。铁网边缘被顶得翘起,它前半身也因发力过猛露出短暂空隙。邓师傅没问原因,直接把水枪调成最细的扇形,隔着两米喷过去。
水没有冲进沟里,只打在它身后那片石灰干坡上。
白灰被激起一层细粉,混着热水汽扑向虫群。羽级后期灰壳虫猛地缩回头,细足在湿泥里抓了两下,转身撞开后面的同类,朝绿地那条还留着潮土的出口钻去。十几只灰壳多足虫被它带动,像一串被扯断的灰珠,纷纷调头。
邓师傅关掉水枪,盯着那条重新安静下来的支沟,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还真行。”
“暂时行。”王司徒说。
“你别每次都加这俩字,听着心里发毛。”
王司徒看向绿地方向。灰壳虫群钻进挡板下的缺口后,并没有像普通虫害那样乱散,而是贴着同一条阴湿土带继续前进。它们不是被清掉,只是被改了路线。
邓师傅把剩下的石灰袋扎好,手机忽然响起来。他接起电话,脸色很快沉下去。
“北门又堵?行,我马上过去。”他挂断电话,顺手从工具车里摸出一把扳手递给王司徒,“那边水表井的盖子松,帮我看着点,别让小孩踩进去。你别乱碰阀门啊,碰坏了我可没备件。”
王司徒接过扳手,没有说自己本就不打算碰。
“你叫什么?”邓师傅推车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周野。”
“邓建国。”男人点了点头,“下次看见这种怪虫,先给物业群发位置。别一个人蹲沟边,真出事了,谁给你收拾。”
王司徒望着他走远,手里的扳手还带着体温。邓建国没有追问来历,也没有逼他证明判断,只是在确认办法能用后,把下一件要紧事交给了他。王司徒沉默了片刻,才把扳手插进后腰。
傍晚,绿地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王司徒翻过矮墙,沿着挡板外的干坡走过去。铁网后的灰壳虫群已经钻进更深的土里,只剩零星湿痕延向废弃花坛。花坛中央,一只灰壳多足虫被压得扁平,甲壳裂成数块,里面的软肉和源能都被挤散了。
它不是被石头砸中。
王司徒蹲在旁边,看到泥里有一道比自己手掌更宽的折痕。折痕从排水管方向延伸出来,又没入绿地最阴暗的深处,边缘还粘着一层半透明的湿膜。
伏节虫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