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雾落进根层的第2夜,王司徒才重新回到山蛩虫的巢穴。
他没有急着靠近空茧。骨级后期的蜕变刚刚压住,右后足关节的伤口已经结壳,弯折时却仍会发紧;毒腺也只恢复了一点,远不到能再打一场硬仗的程度。左侧锁附捕足的断钩更没长回来,缺口碰到泥粒都会传来一阵细微的涩痛。
他沿着死根伏低身体,先绕着巢穴走了一圈。
昨夜的山蛩虫尸体已经被拖开,泥地上多了数道沉重的拖痕。痕迹并不连续,像有什么东西每隔一段距离便停下,把头埋进泥里翻找。碎掉的背板被啃得只剩边缘,连王司徒故意留下的腹节残肉也没了。
来者不挑食,却会挑更硬的部位。
空茧仍压在碎根下。它只有半截拇指大小,外层发灰,内壁干净得没有一点残留。王司徒用丝线勾住茧口,把它从泥里吊起。茧壁上的齿痕很浅,排列却极密,像一圈圈来回磨出来的锯口;最深的地方甚至咬穿了两层纤维。
他没有吞下空茧。
这东西早被吃空,只剩一点沾在外层的腥气。王司徒将它拖在身后,沿着拖痕往绿化带更深处走。气味越往前越重,混着腐叶、甲壳粉和一种发闷的土腥,和山蛩虫身上的湿冷截然不同。
绿化带尽头有一段废弃排水沟。常规药剂在上方草叶间留了淡淡白痕,下面的格栅却被什么东西顶开了一道缝。王司徒停在沟沿,没有贸然跳下去。格栅后堆着花盆碎片、塑料包装和雨后冲来的腐枝,正好形成一片半干半湿的暗角。
一块黑褐色的鞘翅从杂物间慢慢抬起。
那是一只骨级后期的厚壳金龟,背甲宽得像半块压弯的瓦片。它比山蛩虫短,却更沉,六足每次挪动都会将泥地压出深坑。鞘翅外层没有山蛩虫那样的环节,边缘却层层叠起,像把厚壳一片片压实在身上。它的头埋在一只甲虫残骸里,锯齿状的上颚不断合拢,咬碎硬壳时发出细小的脆响。
王司徒没有立刻判断它能不能吃。
这只金龟把背甲护得极严,正面冲撞不如裂甲虫,短距离爆发也不如步甲,可它低头取食时腹面会抬高,后足负责将残骸压住。它若合起鞘翅,麻痹毒很难刺进要害;若被逼进狭窄格栅,笨重的甲壳也会让转身变慢。
它和现在的王司徒同为骨级后期。
同境界不代表谁都能拿谁没办法。金龟的壳比他厚,正面一撞便足以把刚愈合的后足撞断;可它没有山蛩虫的连续转向,也没有步甲钻缝撕咬的速度。只要不让它在开阔地合壳滚开,真正需要防的便只有前颚和那几下沉重的反冲。
王司徒不想赌自己的毒液能不能先耗光对方。他从格栅上方退开,绕到排水沟另一端,在几块松动砖头之间拉起细丝。丝线不接在金龟身上,只穿过格栅缺口,绕到一片半翘的铁皮下。铁皮下面压着雨水泡软的腐枝,稍一受力就会塌进沟底。
做完这些,他又回到空茧旁,把右后足拖过湿泥。
伤口渗出的体液很淡,落在泥面上并不显眼。王司徒却没有掩盖,故意让那条痕迹绕过两截死根,最终停在格栅缺口前。他把空茧留在铁皮边,自己跃到沟侧一根裸露管线上,四足扣紧,右后足悬在外面。
金龟吃完残骸后,触角缓慢转向。
它先闻到山蛩虫留下的腥味,随后才爬出杂物。六足跨过碎壳时很稳,前颚却始终贴着地面,沿着王司徒故意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找来。它不是靠速度扑食的猎手,更像一块会移动的硬石,盯住食物便不停往前推。
王司徒等它离格栅还有半尺,才用右后足在铁皮上轻轻一蹬。
金龟抬头,前颚咬向管线下方。王司徒没有全力跳开,只向侧面挪了一步,让它看见那条受伤的后足。金龟随即撞上来,沉重的头胸把铁皮顶得向前滑,六足踏进格栅边缘。
第一道丝线绷紧。
铁皮下的腐枝塌了,金龟前半身一沉,鞘翅重重撞在格栅条上。它立刻合拢背甲,想靠蛮力顶开缝隙。王司徒等的便是这一刻。他从管线侧面落下,右侧锁附捕足扣住金龟后足关节,另一侧残缺捕足只压住鞘翅边沿,不与它硬扛。
金龟猛甩身体,王司徒被带得向前滑去。右后足关节的伤口再次裂开,疼得他几乎松爪。可格栅卡住了金龟前半身,它的后足能蹬,却无法把身体完全拖回去。
王司徒扯断预留的丝线。
断丝不是为了困死金龟,而是从鞘翅与腹甲之间斜着反拉。那道缝原本紧闭,被后足反冲和格栅承力一扯,终于露出薄薄一线。王司徒没有浪费机会,毒牙从缝隙刺进腹面软甲,先注入小半口毒液,随即翻到铁皮另一侧。
金龟痛得抬起前胸,前颚咬空,格栅被它啃出一道白痕。王司徒不与它缠斗,只反复牵动断丝,逼它每次发力都把腹甲缝撑得更开。等它第3次试图合壳,右侧锁附捕足已经扣到更深的关节里,王司徒顺势扑下,补进余下的大半毒液。
麻痹没有立刻生效。金龟的后足仍在刨泥,背甲几次撞得格栅变形。王司徒被震落到沟壁,右后足陷进积水,几乎无法借力。他盯着金龟抬落的节奏,等它前足第一次慢下来,才用所有剩丝缠住最外侧的鞘翅边缘,借格栅的横条向后一拽。
厚壳终于被拆开了一道足够深的口子。
王司徒贴着沟壁,没有再把毒液耗在甲壳上。他钻进鞘翅下方,对准已经僵住的腹部软膜咬下去。金龟的身体猛地抽动,随后一点点沉进腐枝和泥水里。
王司徒等了很久,才松开毒牙。
右后足几乎抬不起来,毒腺也空得发疼,可这只骨级后期金龟的价值远在山蛩虫之上。它吞过同类残骸,壳层里积着尚未散尽的源能;更重要的是鞘翅内侧那组互相咬合的甲缘,正能替他补上骨级承力板最后一处松口。
他咬开腹甲,先吞下最厚的甲缘和负责合壳的肌束,再将残留源能一点点压进腹部。山蛩虫的环节韧膜、裂甲虫的承力板、步甲的爆发肌并没有互相排斥,而是在新吸收的甲缘牵引下逐渐闭合。
王司徒伏在格栅阴影里,腹甲内侧传来一阵比伤口更深的灼热。承力板从胸腹一路扣到后段,像一副终于合上的骨架。左侧锁附捕足的断口也生出一小截新钩,尚且发白,却不再是空缺。
骨级大圆满的力量没有让他觉得轻松。
甲壳的颜色比从前更深,腹内的热意却沿着承力板反复游走,找不到落处。它每绕一圈,便撞向胸腹之间一片尚未成形的空白,像要硬生生在身体里撞出另一条路。
王司徒抬头看向被顶开的格栅深处。更里面有水声,混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从封死的横向水路里缓慢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