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时，纸箱里的旧蜕壳还没凉透。
王司徒伏在箱底，复眼朝着沈小满手机亮起的方向偏了一下。屏幕上的照片拍得很糊，荒地外的围挡占了大半画面，远处那道黑缝细得像墙皮裂口。可他记得照片里传出来的声音。甲壳刮着硬地，密得不该属于一只虫。
去看一眼，至少比留在这里猜强。
天亮前，沈小满拎着垃圾出门。王司徒顺着门缝落到楼道，沿外墙下到绿化带，再借雨棚、线缆和围墙阴影往西。鳞级大圆满后的身体比以前沉，甲壳压得更紧，后足每一次蹬墙都能把力吃住；可这种紧实也提醒他，下一次蜕变不能再只往表面堆东西。
骨级需要承力结构。否则力量继续上涨，先裂开的会是他自己。
照片所在的位置离大学城不算远，原本是一片准备改建的施工绿地。王司徒赶到时，天刚发白，外围已经拉起了临时围挡。两名工人把歪倒的铁皮扶回去，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中年保安站在缺口边抽烟，脚边立着“地面沉降，禁止入内”的提示牌。
“老马，里面那虫子又跑了没？”搬铁皮的年轻人问。
“跑个屁。”老马把烟头摁进矿泉水瓶，“先把板子立住。昨晚定位都飘成一锅粥了，队长说了，谁再往里钻谁自己写检讨。”
年轻人咧了咧嘴：“这工地真是上强度，连虫害都整出隐藏款。”
老马没接茬，只抬手把缺口封死。
王司徒没靠近。他藏在围挡外一株被雨水压弯的女贞下，丝线从叶背牵到铁皮下沿，又留出两条退路。一条回围墙根，一条通向旁边的废弃排水沟。这里的气味很乱，有新翻的泥、机油、积水和杀虫剂残留，唯独那片绿地中央像被谁挖走了一块声音。
那道裂隙立在一处塌陷的草坪后方，离地不过半人高。周围空气没有光，也没有火，却总在轻微地错开。雨水落到边缘会偏出一寸，几片湿叶被风卷过去，刚碰到黑缝便像失了方向，贴着地面滑到了另一侧。
王司徒的前足压住土粒，没再往前。
前世他进过秘境，知道门后未必是机缘，更常见的是陌生空气、陌生猎物和一条忽然断掉的退路。以他现在的体型，一旦落点被这片扭曲的空间偏开半步，就够某个东西把毒牙送进他腹甲缝里。
黑缝没有扩大，只在晨光里轻轻收缩。过了一会儿，一只本地虎甲从草根下钻出，翅鞘泛着湿亮的绿。它显然也闻见了里面的虫味，触角快速扫过泥面，绕着塌坑边缘爬了一圈。
下一刻，裂隙里传来一声硬响。
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
虎甲刚转身，一团灰黑色的甲影便从缝里翻出。它比虎甲大了近一倍，背板没有光泽，边缘却像被反复磨过，湿泥撞上去立刻碎成细末。它落地时没有停，短足贴着地面连推两次，背甲直接顶在虎甲侧腹。
本地虎甲被撞得横飞出去，撞断一根细草。灰背甲虫跟上去，前颚扣住它的鞘翅边缘，几下便把甲壳掀开。
王司徒没有动。
那只外来甲虫的转向不快，爆发却很干脆。最重要的是它冲撞时，背板先承住了力，随后才由胸腹和短足把力量送进地面。不是单纯的硬壳，是能把冲击摊开的结构。
他需要的正是这个。
可现在还不是猎杀的时候。灰背裂甲虫刚越过裂隙，体内源能紊乱，反而最难预测；它身后那道门也没有彻底安静。王司徒把它撞击后的落点、短足收缩的节奏和腹甲下偶尔露出的灰白承力纹一一记住，丝线悄悄移到更低的位置。
裂隙旁忽然又掉下一块碎石。
碎石明明落在王司徒左侧，影子却先从右边压了过来。他后足发力，沿围挡底部横跳。落点离预留丝线只差半掌，他的左侧锁附捕足提前扣住一截粗糙水泥边，硬把身体拽停。
随即，铁皮后的空气像被人拧了一下。
王司徒的身体往旁边滑去，锁附捕足承受的反拉瞬间超过了极限。钩节里传出细碎的裂响，黑色甲面绷开一道白痕。他借疼痛翻回阴影，没有让身体撞进塌坑。
灰背裂甲虫抬起前半身，触角朝他藏身的方向晃了晃。它没有追，只低头拖起那只还在抽搐的虎甲，绕开塌陷草皮，钻进围挡角落一只废弃排水箱。
王司徒收回受伤的捕足。钩节还没有断，但每次扣紧都会带出钝痛，短时间内不能再承受极限反拉。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围挡阴影换了两个位置。裂甲虫拖着猎物进入排水箱后，箱口偶尔会传出甲壳摩擦钢板的声音，节奏很短，每隔一阵便停住。它在吃，也在试探箱子里残留的积水和旧管道。
王司徒将一根丝线搭在箱外散落的螺帽上，另一根贴着地面绕过碎砖。他不指望这点东西困住裂甲虫，只想知道它从哪里出来。那只虫子的背甲适合承力，短足适合把重量压进地面，胸腹间的肌束也比普通甲虫强得多。若能拿到完整素材，骨级的第一层承力骨板就有了方向。
可它的前颚同样危险。刚才那只虎甲的鞘翅被掀开时，灰背甲虫没有用蛮力撕扯，而是卡住边缘，再借身体前推把甲面顶开。王司徒的腹甲如今比虎甲厚得多，却不愿拿刚蜕变完的结构赌一次咬合。
等它离开排水箱，先看它怎么冲，再看它怎么停。
围挡外响起电动车刹车声。工人隔着铁皮问：“马哥，工具还在里面，真不能进？”
“工具能补，人进去就是添乱。”老马拧开豆浆，“测距仪都飘到十几米外了。你想体验，自己找队长签字。”
工人立刻摆手：“那算了，这地方今天纯纯抽象。”
老马让他去补领工具，又把围挡加固。铁皮外贴着社区群转发的绕行二维码，红线绕开绿地，提醒学生和住户别抄近路。年轻王司徒大概也会顺手转发给同学；他总把这种麻烦当成能搭把手的小事。
王司徒没有在这件事上停太久。那是年轻王司徒的人生，他能做的只有不让自己出现在对方眼前。
排水箱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撞击。灰背裂甲虫从箱口倒退出来，背甲上多了几道旧油污。它拖不动虎甲的残躯，便先把猎物卡进箱沿，再用身体反复顶压。箱体被撞得轻轻震动，王司徒牵住的细丝随之绷直。
他看清了裂甲虫的一个习惯。每次冲撞前，它都会把两侧短足收紧，前端略微抬起，让背板先吃下反作用；撞完之后，右后足总比左侧慢半拍落地。那半拍很短，短到普通虫子根本来不及利用，却足够让一条准备好的丝线改变它下一步的方向。
王司徒用前足压住受伤的锁附捕足，确认钩节还能用两三次。他退回女贞根下，没再继续逼近。
裂隙边缘的风忽然停了。草叶朝同一个方向伏下去，黑缝里传出比先前更沉的刮擦声，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隔着另一端的地面爬过。
灰背裂甲虫立刻缩进排水箱，连那只虎甲也顾不上了。
王司徒转身撤离，沿围墙翻回城区。他这次带回的不是战利品，只有裂甲虫的冲撞节奏、承力结构，还有一根出现裂纹的锁附捕足。
这已经够了。下一次，他会带着更完整的猎场回来。
裂甲虫已经给他留下了第一块骨级的门槛。下一次，该把它从那只箱子里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