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跳蛛踏上叶台时,王司徒没有动。
阔叶微微下沉,湿土被细丝拉扯,埋在叶背后的石粒终于滚出凹处。塑料袋边先鼓起来,随后翻成一片湿冷的暗影;果壳被带起,擦过成年跳蛛原本的落点。
变化来得不快,甚至称得上迟缓。
可成年跳蛛的反应更快。它后足一缩,身体还未完全落稳便向前弹出,前足避开塑料袋,腹部也避开了叶台中央。石粒从它身后滚过,只在泥里砸出一个浅坑。
第一层机关没能困住它。
王司徒藏在根须下,心里却没有半点失望。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颗石头砸死羽级大圆满,而是逼它按最危险的方向改一次脚。
成年跳蛛向前落下,前足正压进叶台侧面的残网。旧蛛丝立刻粘住它两根足尖,韧性却远不够支撑它挣扎。它只是一顿,便将残网扯得绷直。
这一顿已经够了。
王司徒从根须下窜出,毒牙没有去碰那层发黑的头胸甲,而是朝前足内侧的关节膜刺去。黑蜂样本带来的麻痹毒先一步注入,随后才是他自己的毒液。
成年跳蛛猛地回头。
王司徒借着毒牙拔出的力道翻下叶背,后足刚落到湿土,头顶便掠过一道黑影。成年跳蛛的扑击比他预想得更快,前足擦过腹部外壳,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裂痕。
他没有回头,沿着预先留下的短丝冲向围墙根部。
身后传来残网断开的轻响。麻痹毒不足以放倒成年跳蛛,只能让它那条前足短暂发沉。它吃痛后反而更凶,后足蹬开阔叶,带着湿泥直扑王司徒的背影。
第一根报警丝断了。
王司徒知道它已经越过叶台边缘,便立刻转向。围墙裂缝就在前方,可他没有钻进去,而是故意停在一片低垂的叶子下。这里离成年跳蛛的扑击距离刚好够近,也刚好能让它看见。
这是最后一次诱导。
成年跳蛛没有犹豫。它被疼痛和领地意识压着,复眼里只剩下眼前这只逃跑的小跳蛛。后足发力的瞬间,王司徒朝右侧扑开,整根身体贴进砖缝。
成年跳蛛扑空,前足先落进泥里。它本能地向后收腿,正踩中那根绕向围墙的短丝。
细丝并未勒住它,只拉动了叶台后方那块早已松开的碎砖。碎砖从湿土边缘滑下,撞在先前滚出的石粒上。石粒被顶进墙根裂缝,恰好卡住成年跳蛛收回的后足。
那块石头依旧伤不了它,却让那条后足无法立刻借力。
成年跳蛛暴怒地扭身,前足猛拍地面。碎砖被震裂,卡住的后足也在硬拉中挣脱,只是关节膜被石粒边缘划开了一道口子。王司徒看见透明体液沿着后足流下,立刻明白机会只剩这一瞬。
可那不是胜负已定的伤。成年跳蛛拖着后足转过来时,身体依旧压得王司徒几乎喘不过气。它受伤的腿不能借力,另外几条后足却仍能在湿土上蹬出深坑。王司徒只要贪心一次,便会被它连同砖缝里的泥一起撕碎。
他绕着墙根后退,故意留下两次短促的停顿。第一次,成年跳蛛扑空,前足砸碎了腐叶;第二次,它的受伤前足被麻痹拖慢,爪尖只在王司徒身后划出一道沟。王司徒没有把这些偏差当作好运,只把它们记成还剩多少时间。
他的侧腹也在失血。前一次擦过的裂痕被泥水浸得发疼,每一次蹬腿都像有砂砾磨进伤口。生命吞噬只能告诉他丝腺正在枯竭、毒液只够再用一次,却不能替他补回任何东西。最后这一次若不能刺进要害,他便再没有第二张网。
他没有冲向裂口。
羽级中期和羽级大圆满之间的差距摆在那里。只要成年跳蛛还能完整转身,他靠近一次,便可能被当场撕开。王司徒绕着墙根退,重新拉开距离,同时用前足扯断留在地上的最后一根细丝。
那根丝连着他先前挂在撤离线末端的毒丝。
毒丝没有飞出去,只贴着湿土弹起,缠到成年跳蛛受伤的后足上。毒液沾得不多,却正好渗进关节裂口。成年跳蛛猛地抽腿,毒丝随即绷断,留下一层极细的黏液。
它的动作终于慢了半拍。
王司徒等的就是这半拍。他沿墙根折返,不再直线逃跑,而是从成年跳蛛腹部下方的死角钻过去。对方抬起前足想拍,麻痹感却让那条受伤前足慢了一瞬。
王司徒贴着它的腹甲掠过,毒牙狠狠刺入后足根部最薄的连接处。
成年跳蛛的身体骤然一沉,腹部撞上碎石。它仍在挣扎,后足乱蹬,掀起的泥点砸得王司徒几乎睁不开眼。他没有退远,只死死咬住毒牙,让自己的毒液与黑蜂样本一同灌进去。
这是他唯一能承担的距离。
成年跳蛛的后足扫中他的侧腹,外壳裂得更深。王司徒被甩进一旁的腐叶里,腹部疼得发麻,却还是立刻翻身。成年跳蛛已经无法像先前那样跃起,关节裂口和两次毒入让它的动作开始失去协调。
它忽然张开毒牙,朝墙根喷出一小片湿亮的毒液。王司徒险险避开,毒液落在腐叶上,叶脉立刻卷曲发黑。他这才明白,对方并非只靠扑击狩猎;若被逼进狭窄裂缝,自己连转身的余地都会被封死。
王司徒改从开阔处兜回去,让成年跳蛛始终看得见自己。那是极危险的选择,却也是唯一能把它留在泥地上的办法。成年跳蛛果然没有钻回灌木,它拖着伤腿追来,速度已经慢了,却仍在每一次发力时逼近半个身位。
它拖着一条后足朝灌木退去。
王司徒没有给它退回领地的机会。他从侧面追上,在它试图钻进根须时咬住腹部下缘。那里没有头胸甲厚,毒牙刺入后,他却没有贪心停留,立刻借着后足反弹离开。
成年跳蛛转过身,复眼死死盯着他。它还想扑,却只向前冲出半步,便撞在一块翻开的阔叶上。体液从后足和腹下缓慢渗出,麻痹毒终于压过了它的爆发。
王司徒趴在不远处,等了很久。
他没有因猎物倒下就靠近。前世见过太多濒死异兽最后一击时的凶狠,越是体型远胜自己的猎物,越可能把假死当成陷阱。王司徒绕着尸体爬了半圈,先用一根短丝碰了碰它的后足。没有反应后,他又等了一阵,才确认那股通过万灵共鸣传来的暴躁与饥饿正在一点点散去。
直到成年跳蛛最后一条前足也从泥里滑开,他才重新靠近。生命吞噬传来浓得近乎刺痛的反馈,毒腺、丝腺、后足和厚甲,都是远胜普通虫类的素材。
他没有立刻吞噬。
侧腹的裂口还在渗液,丝腺也几乎空了。王司徒先拖着疲惫的身体,用残丝把尸体固定在根须阴影里,又将附近带血的腐叶拨开。他必须抢在蚂蚁、保洁员和天亮之前,决定自己该带走什么。
远处传来垃圾桶盖合上的轻响。
紧接着,一扇单元门被人推开,楼道里的灯落在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