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坐在窗边,看着玻璃上渐渐凝结的冰花,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手臂。初冬的干冷像一把钝刀,细细地割着她的皮肤。银屑病发作的第三个冬天,她已经能预感到每一次温度骤降后,皮肤会如何回应这份寒意。
她轻轻卷起毛衣袖子,露出小臂上那片片银白色的鳞屑。这些鳞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是冬天特意为她烙下的印记。
门铃响了。
林霜慌忙拉下袖子,仔细检查是否遮盖严实了才去开门。门外站着邻居陈阿姨和她六岁的孙女小雨。
“林姐姐,下雪了!”小雨举着一个小罐子,“奶奶说可以接雪花做雪花酥!”
林霜这才注意到,窗外真的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陈阿姨温和地笑着:“小雨非要来找你一起看雪,说你会讲雪花的故事。”
林霜心里一暖。自从生病后,她很少主动与人交往,唯独对隔壁这个活泼的小姑娘格外宽容。也许是因为小雨从来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手臂上的皮屑。
“进来吧,外面冷。”林霜侧身让她们进屋。
小雨兴奋地跑到窗前,鼻子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窗上结成白雾。林霜去厨房泡茶,回来时看见小雨正盯着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面落了几片脱落的皮屑。
林霜的心猛地一沉。
“林姐姐,这是雪花的种子吗?”小雨捡起一片,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奶奶说,雪花是天上的花,原来它们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呀!”
陈阿姨刚要开口纠正,林霜却轻轻摇头,微笑着蹲下身:“是啊,这是雪花的种子。等到冬天来了,它们就会飞到天上,变成最美的雪花。”
“那林姐姐是不是冬天的仙女?”小雨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一刻,林霜感觉手臂上的瘙痒奇迹般地减轻了。
送走陈阿姨和小雨后,林霜独自站在窗前。雪下得更大了,片片雪花如同天空撒下的羽毛。她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取出那管医生开的新药膏。之前她一直抵触使用,总觉得任何治疗都是徒劳。
但今天,她轻轻拧开药膏,第一次认真地涂抹在患处。药膏清凉的触感缓解了持续不断的瘙痒。
入睡时,林霜的心情是这三年来少有的轻松。她在日记本上写道:“银屑病教会了我什么?是疼痛后的坚韧,是瘙痒中的耐心。这些鳞屑不是耻辱的标记,而是我与脆弱身体和解的证明。”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到天明。
午夜,林霜是从一阵火烧火燎的瘙痒中惊醒的。那感觉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无数只小蚂蚁,带着尖锐的喙,在每一寸肌肤下疯狂地啃噬。
她猛地坐起,“啪”地按亮床头灯。手臂上的红斑已变得鲜红如血,银白色鳞屑增厚、堆积,边缘嚣张地翘起,发出无声的挑衅。
不能抓!医生的话在脑海里回响。她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她在床上蜷缩起来,身体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
但意志力在生理性的剧烈不适面前,节节败退。
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了左臂。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皮肤表面时,一种混合着罪恶感和剧烈刺激的奇异快感窜遍全身。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越来越快,力度越来越大。白色的皮屑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鲜红的血点从被抓破的皮肤下渗出来。火辣辣的疼痛终于取代了钻心的痒。
疼痛来临的那一刻,她猛地停手,喘着粗气,看着手臂上触目惊心的抓痕和血痕。巨大的绝望和自我厌恶感如同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她又失败了。
她冲进洗手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疲惫、挂满泪痕的脸。她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灼热刺痛的手臂。冰冷的水流暂时麻痹了神经,却冲不散心里的无力感。
什么雪花的种子,什么冬天的礼物。在深夜这赤裸裸的生理痛苦面前,白天所有诗意的想象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疾病就是疾病,它带来的痛苦是真实而丑陋的。
她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抱着双膝,把脸深深埋了进去。窗外,雪应该还在下吧,那个被白雪覆盖的纯净世界,与她此刻身处的这个燥热、瘙痒的牢笼,隔着一个宇宙那么远。
长夜漫漫,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在剧烈的情绪风暴过后,一种奇异的平静反而渐渐浮现。或许,与疾病的共处,从来就不是一次性的胜利,而是由无数次这样的崩溃和崩溃后的重新爬起组成的。
她站起身,用毛巾轻轻蘸干手臂上的水珠,走向那支药膏。这一次,她涂抹得格外仔细,格外轻柔,仿佛不是在对待一个可憎的病灶,而是在安抚一个备受折磨的、属于自己的部分。
回到床上,她侧躺着,望着窗外朦胧的雪夜之光。瘙痒在药力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暂时退潮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积雪的云层洒进房间。林霜醒来,看着手臂上已经结痂的抓痕,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走向衣柜,取出了那件浅蓝色的毛衣——袖口稍微短一点,可能会露出部分手腕上的皮损。
但那又怎样呢?
既然小雨说那是雪花的种子,那就让它们见见阳光吧。
窗外,积雪在朝阳下闪闪发光,覆盖了大地的一切痕迹,也温柔地覆盖了她内心那些因疾病而产生的羞耻与不安。
在这个雪后的清晨,林霜知道,下一次瘙痒可能还会在某个深夜来袭。但她也知道,就像所有冬天都会过去一样,每一次发作也终会缓解。
她轻轻对自己说:“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而这一刻,她真的感觉好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