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亲藏在旧笔记本封皮里摸出这张泛黄合影已经三天了,林默攒了三周的轮休才攒出这一整天空白,特意起了个大早,把照片压进手机壳夹层,摘掉腰间的执勤警牌揣进储物柜,发动那辆开了八年的旧大众,直接绕开市局开向江市行政服务中心的户籍大厅。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穿制服的同学早已在后台窗口等着他,看见他进来只偏了偏头,示意他绕到员工通道进来。百叶窗拉下来一半,挡住了外面办事群众的视线,同学接过林默递来的照片,指尖蹭过泛黄的相纸皱了皱眉:“二十多年的老照片,人脸识别成功率可不高,我给你调一下精度,别抱太大希望。”
林默靠在桌边没说话,看着同学一点点把照片导入系统,调对比度、磨掉相纸折痕、锐化脸部轮廓,一次匹配失败,两次匹配失败,第四次的时候进度条卡了半分钟,蓝色的加载圈转得人心头发紧,半个多小时过去,“叮”的一声轻响,一张带照片的户籍信息跳在了屏幕中央。林默下意识往前凑了凑,眼睛扫过最上方的姓名栏,两个黑字印得清晰——陈大海。
“陈大海,男,1958年生,原江市航运公司码头装卸工,九八年下岗之后开出租,2013年3月12号由他妻子申报登记失踪,当年派出所发过失踪协查,沿江搜了半个多月什么都没找着,到现在户籍还是失踪状态。”同学念完信息,指尖点了点屏幕上“失踪”两个红字,抬眼看向林默,“这个人你在哪找着的?都失踪快十年了。”
“二十五年前的旧案子,找个证人。”林默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按下快门,画面存进了加密相册,“谢了,欠你一顿饭,这事别跟别人说。”
同学随手把打印出来的信息页折好塞进他手里,摆了摆手,听见走廊传来科长的脚步声,赶紧对着他偏了偏头示意他从后门走:“放心,我懂,当年你爸的事……你自己小心点。”
后门出去就是停车场,阳光晒得旧大众的座椅发烫,林默坐进驾驶位,关紧车门把空调开到最大,盯着那张信息页出了神。1999年赵天成案,那个在江市翻手为云的天成贸易老板死在自己江边的别墅里,当年是父亲林建国牵头办的案子,最后赵天成的私生子赵磊顶了罪,父亲没过两年就因为渎职被开除警籍,没过十年就抑郁病逝,留下这本藏着合影的旧笔记本。
现在算起来,1999年案发的时候,陈大海就在码头干活,后来开出租,整整十四年之后才失踪。为什么父亲当年就和他合了影,还藏得这么严实?林默指尖摩挲着信息上的名字,脑子里闪过一个个推测:会不会当年陈大海就在别墅附近拉活,亲眼看见凶手进去了?是不是看见凶手给赵天成的杯子里下了药,所以父亲偷偷找到他核实,怕消息走漏才把合影藏起来?那为什么他当年不站出来,为什么偏偏十年前才失踪?难道是当年的凶手隐了这么多年,终于查到他还活着,找上门杀了他灭口?
发动机嗡的一声响起来,旧大众朝着码头方向开过去,四十分钟之后,一片破破烂烂的老棚户区出现在眼前。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墙头上的“拆”字刷了一层又一层,大部分房子都已经搬空,门窗都被拆走,只剩下黑洞洞的口子,稀稀拉拉几户钉子户,搬个小马扎坐在江边的大槐树下乘凉。林默按着地址找到最靠江的那间小平房,青灰色的木门挂着一把生满红锈的铁锁,锁芯周围都结了蛛网,一看就很久没人开过了。
大槐树下摇蒲扇的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林默摸出揣在兜里的冰可乐和烟递过去,拉开小马扎坐在老头身边,赔着笑开口:“大爷,跟您打听个人,陈大海,您认识吗?”
老头接过烟攥在手里,摇着蒲扇晃了晃脑袋,皱着眉想了足足半分钟,才啪的一声拍了下大腿:“陈大海啊!哦哟,那可不认识吗,以前开出租的,十年前哦,那天早上说出去拉活,开着车出门就没回来哦!他老婆带着孩子等了他三年,没等着,后来改嫁走了,这房子就空到现在。那时候都说哦,他拉活碰着劫道的了,抢了钱还把人杀了扔江里喂鱼了,你想哦,这江水那么急,尸体哪能找着哦。”老头说着,对着江面上晃了晃脑袋,满脸唏嘘。
林默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大爷,那您记得他当年认识赵天成吗?就是九十年代那个做贸易的赵天成,住在江边别墅那个。”
老头把蒲扇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睛望了望远处江面上的货船,晒得黝黑的脸皱成一团,好半天才点了点头:“怎么不认识!熟得很!赵老板那时候有钱,陈大海不光给他拉货,有时候赵老板的私活,接个客人送个货,都是叫陈大海去,那时候陈大海可没少沾赵老板的光哦!赵天成死了的时候,陈大海还去灵堂磕过头呢,穿得整整齐齐,还随了份子,我跟他一块去码头上买的白事烟,我还记得呢。”
一股凉意顺着后脊梁爬上来,林默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原来陈大海根本不是什么路过的目击者,他本来就是赵天成的人,是跟在赵天成身边混饭吃的老人。那他为什么会和父亲见面合影?是当年赵天成出事后,他偷偷找到父亲,想要做污点证人揭出真相?还是他本来就和案子有牵扯,是当年凶手的帮凶?十年前离奇失踪,是早就被凶手杀人灭口,还是他自己畏罪躲起来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浓浓的咸腥气,卷着沙子打在林默脸上。林默点开手机里的合影,照片上的陈大海站在父亲身边,笑得一脸憨厚,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苦力汉子,可林默盯着这张脸,只觉得陌生得可怕——这个人,父亲提都没在家里提过一句,藏了二十五年,就藏在笔记本的封皮里,成了父子之间从未说破的秘密。这张笑脸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黑。
指尖碰到裤兜的时候,那块冰凉的旧警号突然微微发烫。那是父亲死的时候交回警号,偷偷留下的旧编号,林默一直带在身上。这一下发烫不像是心理作用,更像是隔着布料蹭到了什么东西,林默伸手摸了摸,警号背面的黑漆磨掉了一块,边缘好像有纸的触感。他刚掏出来要细看,大槐树上的蝉猛地炸了窝似的叫起来,老头突然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声补了一句:“说起来也怪哦,三个月前我起夜去江边撒尿,看见这间房子亮着灯哦,窗户上影子,背驼得跟陈大海一模一样,我那时候眼睛还花,以为见着鬼了呢。”
林默猛地抬头,看向那扇黑洞洞的窗户,又低头看向手里的旧警号。他顺着警号背面的缝隙撬开一点,一张折得极小的铅笔字掉了出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串手机号,最后三个数字旁边,是父亲熟悉的笔迹:找陈阿明,大海儿子。
咸腥的江风卷着拆迁工地的尘土吹过来,林默攥着那张小小的纸条,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失踪了十年的男人,这个父亲藏了二十五年的“故人”,根本没死,下一个线索,就实实在在藏在江市的某个角落,等着他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