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一艘艘满载矿石的货轮缓缓靠岸。
那堆积如山的矿石,在旁人眼里是烫手的山芋,在刘坤眼里却是沉甸甸的希望。
他站在港口的围栏边,望着那些灰褐色的矿堆被一车车卸下来,眼里没有半分焦虑,反倒涌动着近乎狂热的光。
“老板,这月又到了六船,货场都快堆不下了。”手下的小刘搓着手,小心翼翼地提醒,“是不是……先停一停?”
刘坤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停。不但不停,下一批我订得更多。”
小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老板那坚毅得近乎固执的背影,心里直打鼓。
夜里,刘坤常常一个人到货场去。
他蹲在矿堆旁,用手抓起一把矿石,借着路灯仔细端详,像端详一件稀世的珍宝。
风吹过空旷的货场,卷起阵阵尘土,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将来矿价一飞冲天的景象。
直到这天晚上,妻子小梅终于坐不住了。
她推开书房的门,看着刘坤伏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矿价走势图和账目,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刘坤,你能不能醒一醒?
不要再这样执迷不悟了,好不好?
你身边的朋友、亲人都说这样做不行,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想一想?
刘坤抬起头,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眶,心里一软。
他放下笔,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小梅,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这一次,我肯定没有看错。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能给你和咱们的孩子一个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小梅苦笑,“就凭这满仓库没人要的石头?”
“正因为大家都不看好这件事,我们才更要做。”刘坤握紧她的手,“你听说过那句话吗?成功只属于极少数人。等这波行情过去,你会明白我今天所有的坚持,都是值得的。”
小梅见他铁了心,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只能无力地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那一晚,夫妻俩谁都没再多说一句话。
可躺在同一张床上,各自却都翻来覆去地到了半夜。
矿石仍在一天天囤积。
仓库满了,又租了新仓,
新仓满了,又包下一整片货场。
那一车车矿石像张开大口的怪兽,日夜不停地吞噬着刘坤账上的资金。
钱以惊人速度蒸发,从前账本上一串串可观的数字,如今眼看着就要见底。
为了应对资金紧张,刘坤拉下脸面,四处找人借钱。
可当那些朋友、亲戚听说他借钱还是要继续采购矿石时,纷纷变了脸色。
有的推脱自家也周转不开,有的干脆避而不见,连电话都接得拖拖拉拉。
一圈跑下来,竟没有一个人肯借他半毛钱。
有个老熟人倒是松了口,可话也说得很明白:“坤子,钱我可以借你,但你得答应我,别再碰那些石头了。”
刘坤沉默良久,最终只留下一句“那就算了”,转身离去。
他宁可自己勒紧裤腰带,也不肯拿一句违心的话去换钱。
为了省钱,他把自己关在厂里,顿顿就着咸菜啃馒头。
家里的开销一减再减,连孩子想买个新书包都哄着往后拖。
小梅看在眼里,心里又急又疼,可再怎么劝,刘坤都像铁了心一样,油盐不进。
就在刘坤四处碰壁的时候,更糟糕的消息传来了。
国际矿石价格,又跌了。
深夜,小梅彻底崩溃了。
她哭着跪坐在床边,声音里满是恐惧与哀求:刘坤,算我求你了,趁着现在还来得及,赶紧把手里这些矿石都卖掉吧!
再这么拖下去,你会血本无归的!
你就算不替自己着想,也得替孩子和这个家想想啊!
刘坤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可他依然摇头:“小梅,你说反了。价格大幅下跌,对咱们来说,恰恰是天大的好消息。”
“好消息?”小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吗?价格跌成这样,你还说好消息?”
“你想啊,”刘坤耐着性子解释,甚至眼里隐隐亮起光,“价格越低,意味着咱们拿同样的钱,就能买进更多的矿石。这是在替咱们省钱,替咱们攒底子。只要挺过这一段,将来行情一抬头,咱们赚到的会是十倍百倍。”
小梅怔怔地望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半晌,她几乎是咬牙吐出一句:“刘坤,我看你真是一个疯子,简直无可救药。你要是还这样一意孤行,这个家,早晚得散。”
“小梅,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呢?”刘坤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疲惫,“我说过,挺过这一段,咱们的好日子就到了。到时候你会明白,我今天流的每一滴汗、冒的每一分险,都值。”
“我看你真的是痴人说梦。”小梅的眼眶再次红了,声音却冷了下去,“你自己一个人做白日梦去吧。”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摔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声声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昏黄的台灯照着刘坤桌上那摞冰冷的账目,窗外码头上的灯光明明灭灭。
他独自坐了许久,才缓缓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搬货、验货、跑手续而磨出老茧的手。
说实话,他不是没有怕过。
那么多人的劝说,妻子委屈的眼泪,账上一天天见底的数字,哪一样都像秤砣一样压在他心口。
午夜梦回,他也会忍不住想:要是真看错了,倾家荡产不说,又该怎么面对小梅和孩子?
可每次想到这儿,他脑子里就又会浮现出那些矿价走势图上深不见底的谷底,浮现出那句“富贵险中求”。
他咬着牙告诉自己:越是所有人都慌的时候,越是要稳住。
这世上,没有哪一门大生意,是坐在安乐窝里谈成的。
他抬手按了按发酸的眉心,轻轻说了一句连自己都快听不清的话:
“会涨回来的……一定会涨回来的。”
夜风吹过,卷起账页的一角,露出上面密密麻麻、几乎掏空了他全部身家的那串数字。
可刘坤望着它们,眼里却没有半分惧意,反倒像望着一个即将兑现的承诺。
他不信命,只信自己这双看准过无数回市场的眼睛。
这一夜,他独自在书房坐到天亮。
桌上的台灯明明灭灭,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远处码头传来货轮低沉悠长的汽笛声。
刘坤站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拿起笔,在那张矿价走势图上,坚定地划下新一天的记号。
任窗外风雨如晦,他心里那团火,始终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