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看清。”
刘宇绕到中巴车后方。
车屁股被炸开一个洞。
后座下面装着两只铁皮桶,桶身印着“海州化工厂”的红字。桶里还剩半桶黄色黏液,闻着呛鼻。
陈火旺跑过来。
“刘队,交警没大事,一个腿上扎了玻璃,一个肩膀被碎铁皮划了,救护车在路上。”
他看见草人,愣了一下。
“操,这么大的动静,就为炸几个草把子?”
刘宇摸了摸中巴车后面的帆布。
帆布边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粉末。
粉末里混着碎木屑,和黑子鞋底那两根木屑很接近。
“他们没白炸。”
“这辆车帮他们清了路。”
赵刚骂骂咧咧。
“清什么路?码头就一个入口,咱们现在也能进去。”
刘宇抬头看了一眼七码头里面。
仓库群后头,有根高高的水泥烟囱。烟囱旁边停着几辆货运三轮车,车斗盖着油布。
入口铁门半开,门边挂着一块掉漆的牌子。
南港货运七号库:“他们想把我们引到正门。”
刘宇抬枪:“赵队,找人把码头外围围住。别往仓库里冲。对方手上有炸药,孙大海还在里面。”
赵刚压着火:“咱们就站这儿干等?”
“你带人从海堤绕后。”
“你呢?”
“我从仓库侧面进去。”
陈火旺立刻跟上。
“俺也去。”
刘宇看了眼他裤腿上的硫酸痕。
“脚还能跑?”
“能跑,刚才没烫着肉。”
小张也把枪掏了出来。
“刘队,我也——”
“你留在外面,守住路口。”
小张急了,化作熊大般的口吻:“俺也去能干活!”
“让你守,就守住。”刘宇抬手指向中巴车,态度坚决。
“有人从里面跑出来,先按住。跑不掉的才最麻烦。”
小张张了张嘴,最后点头。
赵刚带着几名交警往海堤方向绕。
刘宇和陈火旺贴着码头外墙走。
墙根堆着废木箱,木头受潮发黑。海风往衣领里钻,远处货轮鸣了一声。
陈火旺压低嗓子。
“刘队,凶手会不会就在里头等咱?”
“肯定等着。”
“那咱还往里钻?”
“孙大海撑不了多久。”
两人走到七号库侧门。
门锁被撬开了。
地上拖着一条麻绳,绳子浸过油,泛着湿光。刘宇蹲下看了一会儿,没碰。
陈火旺盯着绳子。
“引线?”
“绳子通到里面。”
刘宇掏出手电,光柱从门缝照进去。
仓库里堆着几排旧麻袋。
麻袋上印着“东北粮油公司”,全是二十年前的老货。最里面摆着一台叉车,叉车钥匙还插着。
没看见人。
陈火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进去把绳子剪了?”
“别动。”
刘宇把手电往上移。
仓库梁上挂着好几根细铜线。
铜线连着一排白炽灯。
灯泡全没亮。
“他们用电路控制。”
陈火旺脸色变了。
“这帮孙子从哪弄这么多东西?”
刘宇顺着铜线往下看。
铜线穿过一根木柱,接到一只绿色军用电话机上。电话机搁在铁皮油桶上,旁边放着个电子钟。
电子钟红数字跳动。
二十三点四十七。
钟后面压着一张照片。
刘宇戴上手套,把照片夹起来。
照片里是孙大海。
他被捆在一张木椅上,身后是平码头那排仓库。照片右下角写着时间。
二十三点整。
陈火旺盯住照片。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一个小时前。”
“孙大海已经不在这里了?”
刘宇没回答。
电话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空仓库里打转。
陈火旺枪口抬起。
“接不接?”
刘宇看着那只电话。
电话下面连着铜线。
“别靠近。”
铃声响到第五下,停了。
紧接着,仓库深处传来“咔哒”一声。
白炽灯亮了。
一盏。
两盏。
整座七号库全亮起来。
麻袋后面露出一排蓝色塑料桶。
桶口插着导线。
陈火旺头皮发紧。
“又是化工厂的桶。”
刘宇盯住电子钟。
数字跳到二十三点四十八。
仓库外面传来汽车发动机声。
一辆东风卡车从正门开进来,车灯直直照在仓库门口。卡车后斗盖着帆布,帆布底下压着沉甸甸的东西。
驾驶室门打开。
一个穿黑雨衣的人跳下来。
他没跑。
他站在车灯前,抬手摘掉口罩。
陈火旺看清那张脸,枪差点脱手。
“老唐?”
太平间管理员老唐。
那个被捆在门卫室里的老头。
老唐抬起手。
手里攥着个红色遥控器。
“刘警官。”
“孙大海就在车上。”
“你进来拿人,还是让这一库房的东西先响?”
刘宇没迈步,他站在侧门里,枪口压低半寸,盯着老唐手里的红色遥控器。
遥控器外壳掉漆,天线拉出一截,拇指正扣在黑色按钮上。
随时可以按下按钮,而卡车停在仓库门外,车斗的帆布鼓着。
孙大海在不在里面,谁也看不清。
陈火旺握枪的手出了汗。
“老唐,你在医院被绑着,绳子也是你自己绑的?”这种时候总得说点什么,缓解尴尬。
老唐抹了把脸。
他那件灰棉袄上沾着柴油,裤脚全是泥。
“陈警官,我一把老骨头,哪有那能耐。”
陈火旺往前挪了半步:“你跟着那帮人跑了一晚上,装什么受害人?”
老唐抬起遥控器,盯着想要靠近的陈火旺,怒喝一声。
“别动。”
“你们脚底下那根绳子,连着库里的桶。”
陈火旺脚步停住,低头看。
仓库地面那根浸油的麻绳,从侧门门槛一路钻进麻袋堆里。
刘宇刚才没碰。
老唐喘了口粗气。
“我也不想干这事。”
“他们抓了我孙女。小囡才六岁,今晚发烧,我儿媳妇带着她在家。那人给我打电话,让我开太平间的门,让我把你们领到南港。”
“谁给你打的电话?”
“没见过。”
“长什么样?”
“戴口罩,听不出来。”
陈火旺骂了一句。
老唐脸皮发颤,解释道:“我真没见着脸!”
“那人给了我一盘磁带,让我在地下室放。他还塞给我一千块钱,说事成以后,再给两千。”
“钱呢?”
老唐抬了抬下巴。
“兜里。”
陈火旺走过去。
“别靠近他。”刘宇抬手拦住,此刻,他终于说句话了。
陈火旺压着火。
“刘队,他手上就一个破遥控器。”
“他一直站在车灯前。”
刘宇盯着老唐脚下,老唐脚边有块反光的铁皮。
铁皮上压着两根细铜线,线往卡车底盘下延伸。
陈火旺也看见了,脸色变了。
“这老东西脚底下还有线。”
老唐苦笑,似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