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骑着自行车到了县城汽车站旁边的出租车公司。
这年头出租车公司还挂着“客运服务中心”的牌子，院子里停着十几辆夏利和桑塔纳，车身统一刷成红白相间的颜色。
门卫室的大爷正端着茶缸子听收音机。
刘宇掏出工作证：“找你们孙经理。”
“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大爷瞥了一眼证件,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楼道里烟味很重,墙上贴着“安全行车,文明服务”的标语,字已经褪色了。
刘宇推开办公室的门。
孙国仓正叼着烟翻账本,见有人进来,眯着眼睛笑:“哎呦,小同志找谁啊?”
五十来岁,肚子撑得衬衫扣子都快崩开,皮肤黝黑,一副生意人的和气相。
刘宇亮出证件:“刑侦队,了解点情况。”
孙国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警察同志,坐坐坐,喝茶。”
他倒茶的时候手有点抖,茶水洒到了桌上。
刘宇坐下,开门见山:“你们公司最近有没有车辆失踪?”
“失踪?”孙国仓愣了一下,“没,没有啊。”
“确定?”
“确定。”孙国仓抹了把额头的汗,“我们公司管理严格,每天都要登记出车时间和收车时间,不可能丢车的。”
刘宇盯着他:“那为什么有司机失联,车也不见了,你们不报警?”
孙国仓的眼神闪烁起来。
他掐灭了烟,又点上一根,深吸一口才说:“警察同志,这事儿…有点复杂。”
“说。”
“是这样,我们公司有个司机叫王建军,开的桑塔纳,车牌号是。”孙国仓说着翻出一本花名册,“一个月前，他出车以后就没回来,我们找了,没找到。”
“为什么不报警?”
孙国仓苦笑:“这王建军…他不是正式职工,是挂靠在我们公司的。”
刘宇明白了。
九十年代出租车刚兴起,很多个体户买了车挂靠在国营公司名下,每个月交管理费,公司负责办营运证。
这种挂靠关系在法律上很模糊。
“他欠了公司两个月的管理费。”孙国仓压低声音,“我寻思着,会不会是他自己跑路了,毕竟那车是他自己的,我们也管不着。”
“所以你们没报警,怕把事情闹大,影响公司名声?”
孙国仓尴尬地笑:“这不是…想着再等等看嘛。”
刘宇翻开笔记本:“王建军的详细资料给我。”
孙国仓赶紧递过花名册。
王建军,三十二岁,本地人,家住棉纺厂家属院,妻子在百货公司上班,有个八岁的女儿。
“他家里人来找过吗?”刘宇问。
“来了。”孙国仓叹气,“他老婆前天来闹了一场,说王建军失踪了,让我们报警。我当时想着…这事儿说不清楚,就让她自己去派出所报案。”
刘宇抬头:“她报了?”
“不知道。”孙国仓摇头,“反正之后她没再来过。”
刘宇在本子上记下地址,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孙国仓犹豫了一下:“有件事儿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王建军这人…平时爱赌。”孙国仓小声道,“我听其他司机讲,他最近输了不少钱,好几次收了车费不交公司管理费,说是要还债。”
刘宇眯起眼睛:“欠了多少?”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有好几千。”
九十年代初,几千块可不是小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两三百。
刘宇走出办公室,下楼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梳理线索。
王建军失踪,车也不见了。
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真的因为欠债跑路了,带着车去了外地。
二是出事了,车和人都被劫匪控制。
很显然，大概率是第二种可能性。
王建军被人给抢劫，并杀害了，出租车很巧卖给了三指的废品回收站。
出租车公司对于这种挂靠的车辆，管理本就是弱的，收了管理费，其他的不会再管了。
况且，这个人赌债缠身，烂人一个。
谁也不愿意多理，结果导致形成真空地带，无人报警。
可是5他老婆怎么不报警呢？
刘宇骑上自行车,直奔棉纺厂家属院。
自行车在街道上飞快地穿行,刘宇脑海中却是到了想到了别处。
李山河的对自己师父张建国的提醒。
“小心女人。”
为什么特别强调女人?
为什么特别提醒师父小心女人呢
刘宇握紧车把,加快了速度。
棉纺厂家属院的铁门半开着,院子里晾满了衣服,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踢毽子。
刘宇找到王建军家的楼号,爬上三楼,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你找谁?”
“我是刑侦队的。”刘宇出示证件,“王建军的家属?”
女人愣住,眼泪立刻涌了出来:“警察同志,你们终于来了!我老公失踪一个月了,出租车公司不管,派出所让我等消息…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啥时候派出所让他等消息了。
哎呀。
刘宇一拍大腿，顿时理解了。
年关了，欠钱跑路到外地的很多。特别是这种有赌债的人，很容易过年被堵在家门口。
要债。
估计……给这个人挂在逃赌债这个栏目里了。
自然，就没那么重视了。
刘宇走进屋里,关上门:“别急,慢慢说,他失踪前有什么异常?”
女人抹着眼泪,哽咽着讲述。
一个月前早上,王建军像往常一样出车,说晚上回来。
结果一夜没回。
第二天她去出租车公司找,孙国仓说不知道。
她报了警,松阳派出所登记了,说让她等消息。
“他最近是不是欠了赌债?”刘宇问。
女人一愣,咬着嘴唇点头:“是…他最近手头紧,我问他,他不肯说。”
“多少钱?”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肯定不少。”女人说,“前阵子家里来过要债的,凶得很,我吓坏了。”
刘宇记下细节:“要债的是什么人?”
“两个男的,一个瘦高个儿,一个胖子,说话带着北方口音。”
刘宇心里一动。
北方口音。
正想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敲门。
女人打开门,门外站着个穿制服的邮递员,气喘吁吁:“王嫂,你家…你家有挂号信。”
女人接过信,看了一眼寄件人,脸色瞬间煞白。
刘宇接过信封。
寄件人一栏,写着四个字——
王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