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这一嗓子，在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建国那张脸，化成灰他也认得。
前两天因为一些事情打架，这老警察带着人把他那一帮兄弟训得跟孙子似的，当时他就在角落里蹲着，连头都不敢抬。
虽然自己在角落里把自己藏起来了，可他很确定，张建国看过自己，一定油印象。
一个老警察的记忆里，轻易不要挑战，他们长期的职业直觉，都能够判断一个人有没有问题。
三指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不是来卖油的。
这是来抓人的。
三指把手里的烟头猛地往地上一摔，转身就往废品堆深处钻。
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耗子。
“警察！站住！”
张建国再次一声暴喝，拔腿就追。
旁边负责收破烂的小弟，人都傻了，愣了一会儿。
方才还沉浸在收油赚巨额差价的快乐中，转眼就变成了抓捕。
这特么自己还招了个警察来，这不是坑了三哥嘛。
张建国虽然声音大，可手脚没年轻时候灵活了。
毕竟上了岁数，加上这废品站地形复杂，到处都是生锈的铁皮和尖锐的钢筋，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一道黑影从张建国身边掠过。
刘宇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脚尖在废弃的破烂堆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三指听见身后的风声，慌乱中想从两摞压扁的纸壳箱中间穿过去。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只要钻过去，后面就是一片开阔的农田，钻进青纱帐里，神仙也难找。
他低头就要钻。
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巨大的惯性让三指整个人向后仰倒，刘宇顺势一个扫堂腿。
“噗通”一声。
三指重重地摔在满是油污的泥地上，溅起一片黑色的尘土。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刘宇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腰上，那只完好的右手被反剪在身后。
“啊——！”
三指发出一声惨叫，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嘴里吃了一嘴的泥土。
另外追来的辅警，立马压住三指的小腿肚。
另外一个人跪在他的背上，双手抓住手腕一扭，卡死了。
随后掰住胳膊肘，往后背上一压。
三指像是一只烧鸡一样，按在地上。
刘宇伸手在他左侧口袋里一摸。
一把磨得锋利的弹簧刀被掏了出来，随手扔到了远处的废铁堆里。
当啷一声脆响。
张建国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手里拿着早已准备好的手铐。
“咔嚓。”
冰凉的金属扣住了三指的手腕。
那个带路的伙计早就吓傻了，站在原地哆哆嗦嗦，想跑又不敢跑。
张建国转头看了一眼，有些懵逼的带路伙计。
“你他妈给老子蹲下。”
“老实点！”
那人被一声怒喝，竟然也老老实实抱头蹲下了。
刘宇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忽然间，一股汽油的味道，他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一处破烂堆里。
上面还有一块很大的破烂帆布，刘宇上前，一把掀开帆布。
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整整一堆的油桶，油桶上面还印着铁路局的标号，有的甚至连封口都没拆。
他们不但偷油罐里的散油，而且还把手伸到了成品油里了！！！！！
堆的小山一般高，足足有十几桶。
这就是铁证。
三指被押回了废品站那间破旧的办公室。
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旱烟味，墙上挂着一本撕了一半的日历，定格在1992年11月。
一张缺了腿的办公桌上，用砖块垫了起来，上面摆着个算盘，还有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
三指耷拉着脑袋坐在木椅上，左手那两根光秃秃的手指格外刺眼。
“说吧，油哪来的？”
张建国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准备抽烟，但又一想到不远处的油桶，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扣，厉声问道。
三指把头扭向一边，看着窗户上的蜘蛛网，一声不吭。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他是老江湖了。
只要不开口，顶多判个收赃，蹲几年就出来了。
要是把上线供出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买卖，道上也有道上的规矩。
刘宇没说话，只是在屋里慢慢踱步。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的杂物，最后停在压在玻璃板下面的一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笑得很甜，手里拿着一张奖状。
刘宇伸手敲了敲玻璃板。
“闺女？”
三指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随即把头埋得更低了。
“长得挺俊，像她妈。”
刘宇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在三指对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
“看这年纪，该上小学了吧？中心小还是实验小？”
三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刘宇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然后被张建国从嘴里给抢走，扔地板上踩灭：“小心点。”
刘宇没任何不爽情绪，感激的看了一眼师傅。
油桶旁边抽烟，那是坟头蹦迪的节奏。
“这年头，想给孩子奔个好前程不容易。”
“收赃，三年以下。要是加上包庇罪，再加上这数量巨大的盗窃共犯，十年起步。”
刘宇弹了弹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烟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等你出来，闺女都嫁人了，嫁什么人，自己心里头也没个底，你说会不会看走眼。”
“而且，有个劳改犯的爹，以后政审这关，她是过不去了。当兵、考公、进国企，想都别想。”
三指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祸不及家人！你们警察不能这么干！”
“是你自己在害她。”
刘宇冷冷地看着他。
“那个李明，才十六岁，死在油罐车里了。”
“他也有爹妈。”
“你收的每一滴油，都沾着人血。”
三指的防线在这一刻崩塌了。
他也是个父亲。
他干这些缺德事，无非就是想多攒点钱，让闺女过得好点，不用像他一样被人看不起。
可如果因为自己，毁了闺女的一辈子……
三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流了下来。
“今晚……还有一趟。”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在哪？”
“城北，赵家湾那座废桥底下。”
“几点？”
“十一点半。他们说今晚货多，让我备好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