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是新人，这是个怪物！
陈火旺接过本子，目光本是随意一扫，却在看清字迹的瞬间顿了一下。
看似随意的说了一句：“字不错。”
这句夸奖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刘宇整理出的六人名单。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简明扼要的个人信息、嫌疑关联点，以及一个用五角星标注的风险等级。
陈火旺拿着烟的手，停在半空，嘴里吐出薄薄的烟雾，悠悠扬扬散在空气中。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对王大海的专门分析。
姓名：王大海。
关联证物：红色石棉线（间接接触，罚扫锅炉房）。手锯（个人申领）。
作案动机预测：1. 长期窥探女工，存在性压抑及报复心理。2. 被罚劳动改造，对工厂或特定人员怀恨在心。
审讯突破口预设：
方案A（如果他有不在场证明）：从手锯入手，询问用途、现状，观察其反应。
方案b（如果他没有不在场证明）：直接用“行为不轨”的旧事施压，打乱其心理防线。
方案c（如果他拒不配合）：重点询问案发时间段，他与工友的接触情况，寻找其证词漏洞。
……
一页，两页，三页。
笔记本上，不止有王大海，其他五个嫌疑人，乃至陈火旺自己名单上的几个人，都被刘宇用同样的逻辑框架，做了初步的侧写和应对预案。
那些潦草的符号、箭头和问号，在陈火旺这个老刑侦的眼里，构成了一张缜密的大网。
这不是新人的学习笔记！！！
经验老到的刑警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份，详细的调查计划。
而且，还不是空谈理论的那种类型，而是有着时机操作的可行性。
陈火旺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还给刘宇，而是将它轻轻放在了那堆泛黄的档案上。
他抬起头看着刘宇，就好像看着一个怪胎。
“这些东西，谁教你的？”
陈火旺的声音很平静，张建国他懂，铁定交不出这样的徒弟来。
警察世家？
看着也不像啊。
刘宇深呼吸一口，他知道，自己表现得过火了。
一个刚从派出所出来的半年新人，绝不可能有这种思维模式。
“都是自学的，大学那会儿经常出来派出所实习，喜欢琢磨·······。”刘宇解释了一下。
“还有《人民公安报》上的案例分析，全都翻出来看。自己学着分析，做笔记，习惯了。”
这个解释，合情，但未必合理。
陈火旺拿起桌上的红梅烟盒，抖了抖，空的。
他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扔在脚下。
“习惯了？”他拿起刘宇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用指节敲了敲。
“你给嫌疑人分了三个等级。一星代表有接触条件，二星代表有作案工具或前科，三星代表两者兼备，且有潜在动机。”
“这个可以算是创新了，这种分级我以前没见过。”
“年轻人脑子就好好使啊。”
他又翻了一页。
“你还给王大海预设了三种审讯策略，连他可能拿出来的借口，你都在旁边做了备注。”
办公室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响。
陈火旺盯着刘宇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忽然把笔记本还给刘宇。
“我这里查到八个人，你那里六个，去掉重复的，一共十二个。”
“既然你把所有可能性都想到了。”陈火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
“你说说看，这十二个人，我们第一个，应该去找谁？”
他双眼盯着刘宇，他觉得这个新人潜力很高，或许多引导一下，能够成为一把好刀。
要知道，一个出色的刑侦警员，对于一个辖区来说是一件福事。
对于刑侦有着大用处，很多犯罪分子会忌惮于领域内的老虎，而不敢胡作非为。
第一个目标的选择，直接决定了整个调查的方向和节奏。
陈火旺以为，刘宇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王大海。
毕竟，所有的线索都或明或暗地指向这个有前科的工人。
刘宇接过笔记本，却没有立刻翻开。
他脑中快速闪过12个嫌疑人的资料，以及前世记忆里关于这个案子的零星碎片。
他伸出手指，却没有指向名单最上方的王大海，而是点在了名单中段，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名字上。
“他。赵铁军。”
陈火旺的眉头动了一下。
“理由。”
“王大海太明显了。”刘宇开口，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晰。
“师兄，您想，凶手有能力三个月内三次作案，然后没有被我们抓获，此人非常小心谨慎。”
“并且在现场留下了红色石棉线这种指向性极强的线索。这本身就有些矛盾。”
“有可能，是故意嫁祸。”陈火旺的神情微动，提了一句。
“对！”刘宇立刻接话。
“王大海在厂里名声很差，几乎人人都知道他那点事。”
“如果我是凶手，想找个替罪羊，他是最佳人选。”
“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去找王大海，如果他就是凶手，那正好；可如果他不是，我们等于在告诉真正的凶手：我们盯上纺织厂了，我们盯上锅炉房这条线了。”
“打草惊蛇。”陈火旺吐出四个字。
“没错。”刘宇点头。
“但赵铁军不一样。他是石棉材料供应商的送货司机，属于外部人员。”
“我们去调查他，对外可以说是常规排查供应链，非常合理，不容易引起厂区内部人员的警觉。”
“我们可以从外围入手，先查清材料的流向，接触人员，把基础工作做扎实。”
“就算查错了，也不会影响我们后续对内调查的大方向。”
这种方法叫做“反向侦查”。
先从最不可能的查起，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往里剥，直到核心。
这是最稳妥，但也最耗时耗力的办法。
通常，只有在案情陷入僵局时，老刑警才会采用。
一个新人，在调查刚开始的阶段，就提出这种方案……
陈火旺看着刘宇，沉默了很久。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沾满灰尘的窗户，落入办公室里，泛起一丝鹅绒黄。
“想法不错。”他终于开口。
“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慢慢剥洋葱。凶手一个月杀一个人，我们等不起。”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
“这样，我们分头行动。”
“天亮了，我去会会那个王大海，不会惊动他，就说找他了解一下锅炉房的情况。他要是心里有鬼，肯定会露出马脚。”
陈火旺看向刘宇，做出了决定。
“你，就按你的想法，去找那个赵铁军。”
说着，陈火旺拍了拍发酸的肩背，又提醒了一句：“记住，你是派出所的，就以‘协助调查、常规问询’的名义，别把话说满了，更不要暴露我们已经掌握了石棉线这个关键线索。”
“是！”刘宇立刻应道。
“自己注意安全。”陈火旺丢下这句话，便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刘宇明白，这是最后的考验。
如果他能从赵铁军身上问出东西，那他就彻底赢得了陈火旺的信任。
只不过，陈火旺一年后为什么会辞职呢。
刘宇看着消失在晨阳下的身影，陷入短暂的沉思。
他的心底到底有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