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静养,娄晓娥脚踝的扭伤渐渐消肿,勉强可以缓慢走动。但她心底清楚,自己从灰雾深处带回的暗伤,从未有过半分好转。
那日强行催动精神感知穿透雾层,直面白发女人的神魂威压,看似只是短暂探查,实则她的神识早已被雾域诡异力量侵蚀啃噬。这份内伤藏在魂魄深处,不显于皮肉,却日夜耗损心神,让她终日昏沉恹恹、神思不宁,也正因神魂虚浮、感知错乱,才会脚下失稳从台阶摔伤,绝非偶然意外。
待精神稍稍平复,娄晓娥主动将林默与秦淮茹请到屋内,关上房门,细说自身异常。
“我这次摔伤,是身子虚,更是神识乱了。”娄晓娥靠在床头,面色依旧泛着苍白,语气沉稳凝重,“雾里的伤一直压在神魂里没有痊愈,最近我总能感知到体内窜着一股杂乱的意识流,不属于我自己,零碎、冰冷、僵硬,像有人强行把陌生的记忆碎片,塞进了我的魂魄里。”
那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却无比清晰,挥之不去。
娄晓娥缓缓复述着碎片中的景象:一片彻底被厚雪封死的巨大石质大厅,穹顶高耸,四壁冰封,厅中矗立着数根通体漆黑的冰柱,冰质暗沉坚硬,透着刺骨寒意。大厅正中央,静静卧着一道人影,身姿挺拔,衣着款式老旧朴素,布料质感、剪裁样式,和她父亲年轻时穿过的旧式工装几乎一模一样。
那人手边斜插着一根枯瘦树枝,枝干上凝满层层锋利冰刺,寒冰缠绕,狰狞凛冽。
“我看不清他的脸。”娄晓娥微微蹙眉,努力回想碎片细节,捕捉唯一的关键线索,“我只牢牢记住了他的靴子。靴底钉着铁掌,长年行走磨损,后跟几乎磨透,只剩薄薄一层,是老式的制式工装靴。”
“老罗从前提过,这种带铁掌的耐磨工装靴,是数十年前援华的苏联专家专属配靴。”林默瞬间抓住核心线索,眼底沉色渐浓,“又是叶夫根尼那批北地科考、基建遗留的人。”
“没错。”娄晓娥点头确认,心绪愈发凝重,“由此来看,北山那些掌控雾域、盘踞极地的神秘人,根本不是近期盘踞在此,早在数十年前,他们就扎根深山、改造地貌、布设禁制,经营了整片北地秘境。”
话音落下,她郑重叮嘱二人,语气带着亲身涉险的沉痛告诫:“以后千万不要轻易用精神感知探查灰雾。那片雾不是天灾水汽,是活的,能吞识人神、掠夺神识。每一次探查,都会被极寒诡异的力量啃走一部分神志,无声无息,积伤难愈。”
一旁的秦淮茹立刻伸手搭上娄晓娥腕脉,凝神细致把脉。指尖感知之下,脉象虚浮紊乱、游丝不定,没有风寒侵染、没有病毒感染、没有异能反噬的痕迹,是典型的神魂受损之兆。
“不是肉身病症。”秦淮茹缓缓收手,道出症结根本,“是魂魄被雾中阴气冲扰、受损涣散,心神根基虚浮,寻常汤药、理疗全都无用。”
“怎么根治?”林默沉声询问。
“无速效治法。”秦淮茹轻轻摇头,语气无奈,“要么找到雾域能量源头,破解阴气反噬的根源;要么只能静心静养,慢慢温养神魂,靠自身气运与心神定力逐步修复。”
娄晓娥轻轻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忧心,神色淡然释然:“我没事,扛得住,只是短期内精神感知无法动用,没办法跟着队伍北上赴约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刚好落在门口傻柱的耳中。
他默默伫立门外,将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听清,心脏骤然一紧,沉到谷底。
无需多言,他瞬间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娄晓娥连日恹恹、意外摔伤、神魂受损、记忆错乱,全都是为了探查北山真相、为了团队前路,硬生生换来的暗伤。
没有丝毫犹豫,傻柱转身便大步朝外走去。
林默见状立刻快步追上,出声叫住他:“你去哪?”
傻柱脚步未停,背身而立,嗓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北边我不去了,我留在矿区守着她。”
“北上前路凶险,需要你正面攻坚、撕裂战局,你不走,队伍谁来扛前排?谁来撕开前路?”林默沉声质问。
“前路再难、北山再险,都不及她半分安危。”
傻柱心头戾气翻涌,猛地攥紧拳头,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
轰然闷响炸开,墙面簌簌脱落大片墙皮,碎石尘土纷飞。他红着眼眶,压抑着心底的慌乱与暴怒,字字铿锵:“若是娄晓娥出了三长两短,我就算顺利走到北边、破开所有迷雾、活下来又有什么用?”
林默看着他偏执执拗的模样,长久沉默无言。
他太懂傻柱的心思,乱世之中,历经生死相依,眼前人便是唯一的执念与归宿。
良久,林默缓缓开口,做出退让:“那就改路线,暂缓北上,先留下来解决她的神魂隐患。”
傻柱身形僵住,沉默不语。
“你以为我们躲得掉?”林默望着沉沉北山,眼底深邃,“北边的人、雾底的存在,早就盯上了我们,不管我们去与不去,他们迟早会主动找过来。”
“那正好。”傻柱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股执拗的坦荡,“我就在这里等。”
他转身折返屋内,推门而入。
床榻上的娄晓娥早已坐直身子,静静望着他,眼底温柔又无奈,轻声开口劝道:“傻柱,你不能为了我停下脚步。你是整个队伍的肩膀,所有人都靠着你扛风险、闯前路,你不能退路自断。”
“我是队伍的肩膀,那谁来当你的肩膀?”
傻柱红着眼眶,直直看着她,一句话问得娄晓娥瞬间失语。
沉默片刻,娄晓娥忽然望向窗外院中那棵落满积雪的老槐树,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试着用玩笑化解这份沉重:“你看那棵老槐树,等开春它发了新芽,你要是还赖着不走,我可就真不理你了。”
风雪未歇,寒冬正盛,满树积雪枯枝,何来新芽?
本是一句宽慰人心的戏言,傻柱却认认真真记在了心底。
自那日起,无论风雪多大、天寒多烈,他每日都会抽空去院中老槐树下站一会儿,静静望着满树白雪枯枝,默默等候。
雪落不停,寒风吹彻,老树枯寂,始终没有半点抽芽的迹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冬依旧笼罩整片矿区。
某日清晨,一夜寒风过后,傻柱如常来到树下,抬头望去,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厚重积雪压折了老槐树外侧的一根粗枝,断口平整,枯枝覆雪,孤零零垂落下来,透着一股萧瑟破败的气息。
老树未芽,先折枝干。
心头莫名的不安悄然滋生,他正望着断枝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娄晓娥披着厚实披风,独自站在屋门口,迎着凛冽寒风,静静望着他,眉眼温柔,浅浅含笑。
傻柱立刻快步走上前,伸手细心替她系紧披风领口,挡住刺骨冷风,动作温柔细致。
“等你彻底养好伤,身子硬朗了。”他低头看着她,语气郑重笃定,“我带你一起走,去哪都带着你,绝不把你独自留下。”
娄晓娥垂眸,看着他那双粗糙宽厚、正替自己整理披风的大手,眼底温热翻涌,积压多日的委屈、动容、劫后余生的庆幸齐齐涌上心头,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寒风里。
傻柱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连忙轻声询问:“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还疼?”
“没有。”
娄晓娥抬手轻轻擦去眼角泪水,声音轻柔沙哑,带着历经末世沧桑的感慨:“我就是忽然觉得,在这乱世寒天里,能活到现在,还能有人这般护着我,真的挺不容易的。”
前路迷雾重重、凶险未知,生死朝夕不定,能得一人真心相守,已是末世最大的奢侈。
傻柱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沉稳凝重,道出最真实的乱世真相:“以后的路,只会更难、更险、更不容易。”
娄晓娥抬眸,重新望向他,眼底褪去所有脆弱,只剩笃定与温柔,轻轻点头:“就算更难,我也认了。”
她主动伸出微凉的手,稳稳放进傻柱温暖宽厚的掌心之中。
院中风声呼啸,落雪纷飞,两人并肩立在风口,十指相扣。
无需多言,无需许诺。
乱世风雪为伴,余生祸福相依,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