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的时候陆星辞就醒了。厢房窗户上的木框把外面灰蓝色的晨光切割成了几块不规则的矩形,投射在他身上的被子表面。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七分。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躺在床上的时候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那种清醒和平时自然醒之后的清醒不太一样——他的大脑和身体之间像是被一道窄缝隔开了,大脑很清醒,身体很沉,他需要额外花一点时间才能把两者重新对齐。他在床上又躺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坐了起来,把脚踩在地面上。地板是水泥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脚底的触感是冰凉的,那股凉意从脚心一路沿着小腿的骨面向上攀升。他没有穿拖鞋,光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院子里已经亮起来了,晨光被一层薄雾过滤后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略带水汽的灰白色。石榴树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着,树冠上的灯线在白天的光线下呈现为一条条细长的、不明显的深色线条,像是一棵树上缠绕着某种藤蔓植物。昨晚那些在黑暗中发亮的灯珠此刻只是些灰白色的、安静的小点,和树叶的颜色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特别。
他在窗边站了几秒,然后去洗漱。厢房外面的水龙头在墙角的位置,冷水从铁管里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夜积攒的凉气,他往脸上泼了两把,冰冷的感觉让他整个面部肌肉都收紧了。他用毛巾擦干脸的时候毛巾上的粗糙纹理摩擦着皮肤,留下一层正在消退的暖意。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白色的,领口平整,袖扣位置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是去年毕业典礼上穿的那件。他把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他走出了厢房。
沈清漪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她的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把粥放在了桌上。“这么早?”她说。“嗯。睡不着。”他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白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粒已经被煮得很软了,几乎不需要咀嚼。他喝粥的时候沈清漪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他那件白衬衫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嘴角有一个很淡的、被她刻意抿住的弧度。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转身走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又从里面端出了一碟咸菜和一盘切好的馒头片。“慢慢吃。”她说。他点了一下头。
吃完早饭之后他去后院检查了一遍灯线。白天的光线把他的每一个布置细节都照得很清楚——灯线缠绕的轨迹、固定在树皮上的透明胶带、从树屋平台边缘垂下来的那几串灯珠。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亮灯之后的效果,然后把他觉得不够对称的两处灯线重新调整了一下。他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林薇薇发来的消息:“我到了。她还在收拾,大概半小时之后出发。”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到院子门口,把大门旁边的杂物又整理了一下,几块以前靠墙放着的木板被他挪到了墙角后面,从门口的方向看过去不会遮挡视线。
A城那边,苏念晚在周六早上八点二十分左右自然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明亮的暖白色,和昨晚那条窄窄的灰色夜光带完全不同。她躺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感觉到肩胛骨之间的那两处关节在拉伸中轻微地弹响了两下,然后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三分。昨晚那几句凌晨的对话还停留在聊天窗口里,她把屏幕往上滑了一下,重读了一遍“我也是。明天见”,然后把手机放下了。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温度比昨天冷了一些——降温是从周四晚上开始的,她在工作室的时候就觉得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比前几天硬了一些。她走进卫生间洗漱,温水冲在脸上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比平时干燥,嘴唇的边缘有一小块起皮的地方,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没有撕。
她换好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和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她站在衣柜前面看了两秒,然后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搭在手臂上。她出门之前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手机、钥匙、充电宝、一份她昨天下午画完的UI稿打印件。她把包背在肩上,走到门口换了鞋,然后站在玄关看了一眼302的客厅——晨光从落地窗外涌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白色的光域,茶几上的那瓶酱油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标签朝外。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在楼下那家包子铺买了两个粉丝包子和一杯豆浆,站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吃完了。包子还是热的,纸袋被蒸汽浸透之后变得软塌塌的,贴在她的手指上。她吃完之后把纸袋和纸杯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早上的风比昨天凉,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林薇薇的车停在了老家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面。苏念晚从副驾上下来的时候看到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树干底部的周围堆了一圈枯黄的落叶,被风吹得聚在墙根处。村道上有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走吧,”林薇薇锁了车,绕到她旁边,手臂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先去我家坐会儿,中午再去镇上吃烧烤。”苏念晚跟着她往巷子里走的时候,目光扫过沿路的院墙和屋顶——那些灰色的瓦片、爬满墙面的枯藤、路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全都是她记忆里固定不变的样子。她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巷子尽头的那面围墙,围墙后面是她家的后院,再远一点,越过围墙能看到石榴树树冠的一小部分——在这个季节,树冠的顶部已经能看到一些浅黄色的叶片了。
“怎么了?”林薇薇问。“没什么。好久没回来了。”她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林薇薇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一些,她的步频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在用步伐的节奏覆盖某种正在接近的、她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她们在林薇薇家坐了大约一个小时。林薇薇的妈妈端了茶和水果出来,拉着苏念晚问了一阵工作的事,苏念晚一一回答了。林薇薇坐在旁边频繁地看手机——她看手机的频率比平时高了很多,每一次看的时候拇指都会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几下,然后锁屏放回口袋里。苏念晚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有问。十一点多的时候林薇薇站起来说:“走吧,去镇上吃烧烤。那家店中午开得早。”苏念晚站起来的时候把外套拿在手里。两个人走出院子的时候,林薇薇忽然把车钥匙塞进苏念晚手里:“你先去把车发动一下,我上个厕所就来。”苏念晚接过钥匙看了她一眼——林薇薇的表情很自然,嘴角带着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但她的目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向苏念晚的脸,而是落在了她身后院墙的方向。“好。”苏念晚说。
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但没有转动——她不太熟悉林薇薇这辆车的启动方式,想等林薇薇过来再说。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巷口的方向。林薇薇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脚步比平时快。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看了苏念晚一眼:“走啊。”“我不知道你这车怎么打火。”“哦,踩刹车按那个按钮就行。”苏念晚照做了,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村道上响了一下,然后平稳了下来。她松开手刹,把车慢慢驶出了村口。
车开到镇上那条老街的入口处时,林薇薇忽然说:“等一下,我手机落在我妈那儿了。你倒回去一下,我拿个手机。”苏念晚把车靠边停了下来。林薇薇推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就在车里等我吧,我跑回去拿,很快。”苏念晚点了一下头。林薇薇关上车门之后快步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她的背影在午间的人行道上被阳光拉出了一道短而清晰的影子,那个影子移动的速度很快。苏念晚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巷口拐角处消失。车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引擎怠速运转时那种极轻微的震动声。她靠在座椅上等了一会儿——大约两分钟之后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晚晚,你往前开,进巷子,到你家的那个路口右转。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的巷口是空的,林薇薇的身影没有出现在任何方向。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个从前天到昨晚一直在她意识底层持续振动的、没有被定义过的信号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了。她把手机放下,挂挡,松手刹,把车慢慢驶进了巷口。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时候发出连续的、细碎的颠簸声,两侧的院墙把午后的阳光切割成了条状的亮带,交替着扫过挡风玻璃。她开过第一个路口,第二个路口——没有右转。到了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条熟悉的、通往家门的窄巷。她把方向盘向右打,车驶入窄巷,巷子尽头那扇铁门关着,门口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被风吹过来的落叶,在午后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安静的、没有被人踩过的均匀状态。她把车停在门口,熄火,推开车门走下来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她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干草的、属于这个院子的气味。
她推开了那扇铁门。院子里安静得像是一张被长时间曝光过的照片——堂屋的门关着,窗台上摆着几盆她妈养的绿植,叶子在风中轻微地晃动着。她站在院子中央听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朝后院的方向走了过去。她绕过那面隔开前院和后院的矮墙,走进了后院的入口。午后的阳光从西侧照过来,把后院的整个空间照得很清楚——石榴树在院子的东南角站着,树冠上缠满了细密的、深色的灯线,那些灯珠此刻还没有亮起来,但她在午后的光线下看到它们以固定的间距排列在树枝上,从主干到细枝,从低处到树屋的平台边缘,每一条线都绕得均匀而耐心。树屋还在。爬梯还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被精心布置过的石榴树,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向上涌来。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然后她停住了。
后院里没有别人。石榴树在风中轻轻地摇动着,那些暗色的灯线在树冠中随着风轻轻晃动,灯珠之间偶尔碰到树叶,发出极其轻微的、像是雨滴打在叶片上的声响。她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树屋平台的方向。平台上的木板在午后的光照下显露出清晰的纹理,板与板之间的缝隙比她记忆中宽了一些,缝隙里长出了一些细小的、浅绿色的杂草。她看不到树屋里有什么人,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才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后院的入口处,看着那棵被缠满了灯线的石榴树,等着某一个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的时刻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