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未读消息在陆星辞的屏幕上停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四十八分自然醒的时候，手机还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还在通知栏里，没有被点开。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设计稿初版已完成，下周三可以看草图”——然后把手机放下来走进了卫生间。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状态和平时差不多，眼下的暗色区域保持在最近一周的平均值上，没有更深也没有更浅。他换好衣服出门，敲了302的门，和苏念晚一起吃了早饭，在小区门口分开。
上午在公司他开了三个会，中午只吃了昨天剩的一个面包，下午又和产品那边过了一轮接口文档。四点半左右他从办公室出来，跟前台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有事电话”，然后坐电梯下了楼。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深灰色夹克，而是换了一件更深色的、领口设计更简洁的外套，那是他出门之前特意从衣柜里拿出来的——这件衣服他穿得少，放在衣柜里折叠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肩膀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折痕。
他第一站选在城北那栋商业楼的天台。楼有二十八层，天台是开放式的，四周有一圈齐腰高的女儿墙，地面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在下午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没有纹理的暗灰色。他站在女儿墙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车流在远处的路口汇聚成了一条移动的、色彩混杂的线条带，两侧的高楼在午后的光照中投下了大面积的、边缘清晰的阴影。天台上风很大，把他外套的下摆从身后吹到了身侧，衣料在风中拍打的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他在天台上站了大约三分钟，视线从东侧的天际线扫到西侧的云层底部，然后收回来落在脚下那片灰色的防水卷材上。风从北面持续地灌过来，带着城市上空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混着尘埃的气味。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苏念晚站在这个位置会看到什么——她可能会抬头看天，可能会走到女儿墙边上往下看，也可能会被风吹得把外套裹紧。但他想象不出她在这个地方会露出那种让他安心的表情。他转身走回了楼梯间。
第二站是城南的湖边公园。这个时间公园里的人不多，湖面上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缓慢地游动，岸边的柳树在这个季节已经开始掉叶子了，湖边的步道上铺了一层浅黄色的、被风吹到岸上的落叶。他沿着步道走了一段，停在了湖心亭的入口处。亭子是一个仿古建筑，四根柱子撑着一个六角形的屋顶，里面有一圈石凳。他站在亭子外面看了一眼里面的石凳——石凳的表面被无数人坐过之后已经磨得发亮，边缘处有几道被硬物划过的浅痕。湖面的风从亭子的空当里穿过去，把湖水的微腥气息带到了他的鼻腔中。他靠在亭子的一根柱子上，看着湖面上那几只水鸟慢慢地游向了远处的芦苇丛。这个地方比他预想的安静，但他站在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是苏念晚坐在石凳上，膝盖上放着速写本，旁边可能会有别的游客经过，或者有小孩在亭子周围跑动。他不想在那个时刻有别人在场。他从亭子里走出来，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停车场。
第三站是城东的美术馆。他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美术馆的售票窗口亮着暖黄色的灯，但入口处的检票员告诉他距离闭馆只有四十分钟了。他还是买了一张票走了进去。一楼正在展出一个当代绘画展，他穿过那些大幅的抽象画，没有在任何一个展厅里停留超过三十秒。他直接上了二楼，二楼展出的是这间美术馆的常设藏品——一些本地艺术家的风景写生和人物肖像。他站在一幅画着黄昏天空的油画前面停了下来。画面上的天空占据了画布的大部分，云层被西斜的太阳染成了深橙色和紫灰色交叠的色带，下方是一片深色的、正在变成剪影的树线。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他注意到旁边有一对老夫妻正坐在展厅中间的长椅上，老太太靠在老先生的肩膀上，两个人看着对面那幅画着冬季村庄的油画，谁都没有说话。他看了那对老夫妻一眼，然后从展厅的另一侧走向了楼梯间。美术馆里很安静，光线被调到了适合观看作品的亮度，地面是深色的木质地板，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这个地方很美，但他在走出美术馆大门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可能太正式了，可能太公共了，可能和他们的过去没有任何关系。
第四站是市中心的电影院。他是在走出美术馆之后临时决定去的。电影院在商场五楼，他坐扶梯上去的时候商场里正在播一首背景音乐，旋律轻快但没有记忆点。他在售票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排片表——动作片、爱情片、动画片、悬疑片，每一部的放映厅号后面都标着剩余座位的百分比。他买了一张最近场次的票，是一部国产剧情片。放映厅里坐了不到十个人，分散在各个排，他选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电影开始之后他看了大约二十分钟，画面和声音在他的感官系统中形成了一层持续的信息流，但他没有进入剧情。他在黑暗中看着银幕上那些人物在说话和走动，脑子里想的却是如果苏念晚坐在他旁边，她会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会在某个情节出现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他一眼。但这个想法没有让他觉得这个地方是对的。电影结束的时候他随着散场的人流走出了放映厅，穿过商场回到了一楼。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苏念晚在301等他，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他进来的时候抬起头问了一句“你吃了吗”。他说“吃了”，换鞋的时候她注意到他今天穿的那件外套——她之前没有见过。她看了那件外套一眼，但没有问。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料理台前喝了两口。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侧影——他站在那盏顶灯下面，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肩膀的线条和颈部的转折照得很清楚。她感觉到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但那种不一样很难被具体描述，像是他身上的某个开关被拨到了一个略微不同的档位上。她没有问。他们坐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她站起来说“我回去了”。他送她到门口，她出门之后他关上门，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走进客厅。他把那件外套脱下来挂在了衣柜最外侧的横杆上，和其他衣服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去了几个地方。他利用午休的时间去看了公司附近那间书店的二楼阅读区——安静、光线柔和、有长桌和台灯，但书架之间的通道太窄了，不适合在那个时刻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下班后他去看了江边的那条步道——视野开阔、夜景很好，但风太大了，步道上人虽然不多但陆陆续续一直有人经过。周末他去了城郊的一个植物园——温室里的光线很好，但游客太多，周末的植物园和他平时通勤经过的任何一个公共空间没有区别。他甚至在一天晚上开车去了大学城旁边的那条梧桐路——那是他们念大学时最常走的一条路，两排梧桐树的树冠在头顶交汇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路灯从叶片的间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层碎金色的光斑。他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那棵他认得的、最粗的梧桐树下面。路面上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背着书包，有人牵着手，有人在打电话。他看着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年轻面孔，感觉到那个地方承载着他和苏念晚很多年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太多了、太分散了，从大一到大四，从图书馆到宿舍到食堂，整条路上到处都是。他无法在这条路上找到一个确定不移的点来安放那个需要被单独标记的时刻。
那个周末的周日下午，他一个人开车回了老家。他出发之前给苏念晚发了消息，说“公司有点事要处理，下午出去一趟”。她在302回了一个“好”。车驶出新区的时候天色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高速两旁的田野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呈现出那种褪色之后的、灰绿和深褐色交杂的色调。他把车开到了村口，停在了那棵老槐树底下——就是他小时候和苏念晚一起爬过的那棵。他下车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村道上没有多少人，远处有一户人家正在院子里烧什么东西，白色的烟雾从围墙上方升起来，在灰色的天空中缓慢地扩散着。
他沿着村道往家的方向走。院子外面那扇铁门关着，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后院那面围墙的外面。围墙是用红砖砌的，砖缝里的水泥已经发黑了，墙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绿色。他站在围墙外面，听到了后院那棵石榴树的枝叶在风中的摩擦声——那种细碎的、由无数片叶子相互触碰发出的连续声响，和他记忆中那个声音的质地完全一致。他从围墙的转角处绕过去，站在了后院那扇半开的、被藤蔓缠住了一角的木栅栏门前。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个位置，透过栅栏的缝隙看到了石榴树的一部分——树干的底部比记忆中更粗了一些，树皮上那些纵向的裂纹更深了，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深灰色。树冠向天空的方向延伸着，叶片的边缘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半透明的绿色。
他推开了栅栏门。木门在转动的时候发出了那种被使用了太多年之后的、固定的吱呀声——音调不高，但带着一种被反复磨合过的、可以预期的节奏。他走进后院的时候脚踩在地面上枯叶层上，发出了一阵连续的、清脆的碎裂声。石榴树在后院的东南角占据了比他印象中更大的面积，树冠的直径已经超过了围墙的高度，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着，最外层的叶片已经有一部分转成了浅黄色。树屋还在——木质的平台被固定在石榴树的两根主枝之间，爬梯的下端被土和落叶埋住了一段，横杆上那些被踩了无数次的防滑纹路已经变得很浅了。树屋的木板边缘长出了一些细小的、颜色比树叶更浅的杂草，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他站在石榴树下面，抬起头看着树屋的平台底部。那些木板之间的缝隙比他记忆中更宽了一些，有几处钉子已经松动了，木板在风中会发出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听见的晃动声。树冠在他的头顶展开了一个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穹顶，叶片的间隙中漏下来的天光是灰白色的，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没有明确边界的、浅灰色的光域。他站在那里的时候风从西侧持续地吹过来，把石榴树上那些已经开始转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吹落，在空中旋转着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和脚边的地面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他解锁屏幕，打开了相机，对着树屋和石榴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的构图很简洁——树屋的平台在画面左侧偏上的位置，爬梯从平台边缘斜着延伸到地面，石榴树的枝干占据了画面右侧的大部分空间，背景是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围墙的灰色轮廓。他拍完之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了和林薇薇的聊天窗口。他把照片发了出去，然后打了一行字：“就这里。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许下承诺。”发送。他把手机收起来，在后院里站了大约十分钟。他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是松软的，落叶层下面有一层正在腐殖化的、深色的土壤，空气中混合着石榴树皮和枯叶以及远处农户烧东西的烟味。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具体的事情——没有想戒指、没有想流程、没有想时间和地点。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着这个空间的质地、气味和温度。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后院，把栅栏门带上了。
车驶出村道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回到新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新区的路灯在灰蓝色的暮色中亮了起来。他停好车走进单元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薇薇的回复。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后面跟了一个星星的表情。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上了电梯。他走到三楼的时候站在走廊中段停了一拍——302的门关着，门缝底部没有透出灯光。她可能还在工作室。他掏出钥匙开了301的门。进门之后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然后决定今晚做一顿简单的晚饭。他刚把米淘好放进电饭煲，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林薇薇。这一次消息长了一些：“那张照片我看了。树屋还在？你打算在那里弄？”他靠在料理台边上，打了一行字回复：“嗯。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确认一下她下周的行程。别让她回老家。”发送。他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林薇薇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挑地方。”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料理台上，拧开水龙头继续洗菜。水声在厨房里响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开车回来的路上平稳了很多。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新区的灯火在他那扇朝东的窗户里形成了一层模糊的、暖橙色的反光。他在那个反光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轮廓——一个站在厨房水槽前面的、正在洗菜的深色身影。他看了一拍，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