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凤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不慌不忙地站起来。
“弟妹既然想看，那就看看吧。”
她走到那两个巨大的皮箱前，蹲下身，“咔哒”一声拨开锁扣。
皮箱拉链拉开，整个屋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胡小凤没去翻最底层，而是从上面随手扯出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长条。
包装极其简陋，甚至还有点土气。
孙丽华嗤笑一声：“嫂子，这是京城的烤地瓜吗？包得这么严实。”
胡小凤没搭理她，直接把报纸撕开。
刺啦——
两个白底红字的玻璃瓶子露了出来。
瓶身上，那几根红飘带极其醒目，上面印着两个大字：茅台。
而且，瓶身侧面还贴着一张黄色的标签：特供。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周建东和周建南两兄弟都是厂里的领导，平时应酬多，眼界自然不差。
他们俩死死盯着那两个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普通的茅台，托关系批条子，咬咬牙八块钱也能买到。
但这种带“特供”标签的，那都是特供中央首长和军区高级将领的！
“大伯，二伯，你们平时辛苦，这两瓶酒，你们一人一瓶，拿去尝尝味儿。”
胡小凤随手把酒往桌上一放，跟放两瓶酱油似的。
周建东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瓶身。
“正正……你……你在京城立大功了？局里连这种特供酒都给你发？”
周正啃苹果的动作一顿。
“不是局里发的，是小凤娘家亲戚给的见面礼。”
胡小凤娘家亲戚？
孙丽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刚才还在炫耀自己爹是厂长有门路，结果人家直接拿出特供品，这简直是把她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但这还没完。
胡小凤再次蹲下，在皮箱里掏了掏。
摸出一个半旧的木盒子。
没有红丝绒，也没有精美的锁扣，就是个普通的樟木盒子。
“奶奶，我们也不懂买什么补品。就随便带了点土特产，您别嫌弃。”
胡小凤把盒子递给周奶奶。
孙丽华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个破盒子。
三十年份的东北野山参，她不信胡小凤还能拿出比这更贵重的东西！
“咔哒。”
周奶奶打开盒子。
一股极其浓郁、沁人心脾的药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闻一口，就感觉浑身舒泰，连脑子都清明了几分。
盒子里垫着一块红布，上面静静躺着人参。
二伯母探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这是人参？怎么长得跟小伟媳妇拿的不一样？这芦头怎么这么长？上面的纹路跟铁丝一样，还有这参须，密密麻麻的，得有一米多长吧？”
周建东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他猛地站起来，凑到盒子前。
只看了一眼，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铁线纹，长芦头，珍珠点满须……”
周建东的声音都在打颤，不可置信地看向胡小凤。
“这……这难道是百年以上的极品野山参？！”
“百年？”
二伯母尖叫起来，“大哥你开玩笑吧！那不成精了！”
“闭嘴！”
周建东喝住她，“我前几年去市里开会，在老首长的病房里见过一根，品相还没这个好！这种东西，关键时刻那是能吊命的无价之宝！”
孙丽华彻底傻眼了。
胡小凤站直身子，拍了拍手。
“大伯好眼力，这确实是百年野山参。”
胡小凤转头看向孙丽华，狐狸眼弯成一个月牙。
“弟妹那三十年的参，平时炖鸡汤喝喝挺好。奶奶年纪大了，得用这种百年的老山参泡水，才能真正延年益寿。弟妹，你说对吧？”
孙丽华脸涨得通红，硬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她引以为傲的厂长千金身份，在特供茅台和百年老山参面前，被击得粉碎。
李秀琴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腰板挺得笔直，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菜齐了，上桌吃饭！”
大伯母端着最后一盘红烧大黄鱼从厨房走出来。
李秀琴帮着拿碗筷，大家按长幼顺序落座。
周奶奶坐在主位。
桌上的菜色很丰盛。
糖醋小排、油爆虾、四喜烤麸、还有一砂锅腌笃鲜。
这是典型的沪市年夜饭。
周正帮胡小凤拉开椅子，两人挨着坐下。
原本大伯周建东在饭桌上是最喜欢摆长辈谱的。
往年吃饭，他得先端着酒杯训上两句工作和家庭责任，然后大家才能动筷子。
但今天，那两瓶印着特供标签的茅台酒，就像两尊门神一样摆在旁边的五斗橱上。
旁边还锁着那盒百年野山参。
周建东和二伯周建南埋头夹菜，硬是一句长辈的架子都没端出来。
这顿饭吃得有些安静。
孙丽华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心里那团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娘家带来的三十年野山参被比下去了。
自己穿的红大衣也被比下去了。
吃到半饱。
周奶奶放下筷子，拿手绢擦了擦嘴。
“今年过年，咱们周家添了两口人。丽华，小凤，这是你们头一年进门。按老规矩，奶奶得给你们发新人礼。”
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红纸包。
“奶奶祝你们小两口日子红红火火，早点给周家添丁。”
孙丽华赶紧站起来，双手接过去。
胡小凤也笑盈盈地接过红包：“谢谢奶奶。”
红包一入手，胡小凤的大拇指和食指隔着薄薄的红纸轻轻一捻。
十张。
一百块钱。
在这个工人普遍月工资只有三十几块钱的年头，一百块钱绝对算得上是大手笔。
周奶奶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两个孙媳妇一人一百。
孙丽华偷偷捏了捏手里的红包，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笑。
大伯母在旁边看得清楚，放下筷子，也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
“妈发完了，轮到我们了。”
大伯母手里这两个红包，厚薄悬殊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先把厚的那一个递给孙丽华，满脸堆笑。
“丽华啊，你爸是厂长，你也是厂里的干事。平时人情往来多，出门应酬总得花钱。爸妈多给你包点，拿着。”
孙丽华接过那个鼓囊囊的红包，手感极其厚实。
她挑衅地看了胡小凤一眼：“谢谢爸和妈。”
接着，大伯母把那个薄薄的红包递给胡小凤，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
“小凤，拿着。咱们都是自家人，大妈知道你们在京城供销社上班，平时没什么大开销。这新人礼图个吉利就行。”
胡小凤伸手接过来。
指肚一滑，心里门清。
两张大团结，二十块钱。
大伯母这是摆明了捧高踩低，故意拿新人礼的厚度来下三房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