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红旗没说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那台收音机。
半晌,才带着疑惑,慢慢吐出几个字:“收音机对我有用?”
“不确定。”曹平安摇摇头,又点点头,“但如果我是季科长现在的状态,我需要一台小巧的收音机。”
季红旗挑了挑眉:“我的状态?我什么状态?”
“如果我和我媳妇在一起,我希望安静。最好谁也别说话,最好我媳妇是个哑巴。”
曹平安不紧不慢地说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的脸,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但是假如我一个人住,我反倒希望屋子里有点声音。最好是有人说话的声音。”
这话说得很有哲理但有点绕。
季红旗先是一愣,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曹平安一眼,忽然就想明白了。
她的耳朵根不易察觉地热了一下,但脸上还硬撑着:“我不寂寞。”
曹平安没跟她争这个,笑着指了指收音机:
“这台机器个头小,分量轻。你可以把它放在枕头边。困了,一伸手就能关上,安安静静地睡。
想听了,再一伸手,又开了。”
“我买台大的,摆桌子上。”季红旗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压下去,“能听电台,还能当个摆件。”
“北方这天儿,夜里头冷。”曹平安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您想想,大冬天的,人都钻被窝了,为了关收音机,再把手从热被窝里伸出来,摸黑够到桌子上去。
那一伸,冷风灌进来,嗞啦一下,睡意全没了。还能睡得着吗?”
季红旗不说话了。
她好像真在想那个画面,手不自觉地往袖子里缩了缩。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这个多钱?”
“国内没卖的。香江那边价格是282块,折合咱们的钱,大概123。”
“太贵了。”季红旗摇摇头,语气却平静,“算我买的。明天我把钱带来给你。”
曹平安一听,眉毛一扬,作势就要去拿收音机:
“季科长,您要是真给钱,那我可就收回去了。回头送您一包红糖吧——反正,红糖您也用得着。”
季红旗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先是眼睛一瞪,怒意上浮。
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火气慢慢熄了。
再然后,眼神有些茫然,像在走神。
最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意外地软了下来:“哪个女人……不需要红糖?”
曹平安愣了。
他想不明白,就在这短短几秒钟里,季红旗脑子里到底转过了多少念头,脸上才能跟放幻灯片似的一会儿一个样。
更让他发懵的是,季红旗方才那句话,软得跟化了的糖稀一样,黏黏的,热热的,和平日里那个硬邦邦冷冰冰的人完全对不上号。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季红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蹙了蹙眉,问:“你这脸上是什么表情?”
曹平安回过神来,干笑一声,摸了摸鼻子:
“头一次听季科长这么温柔地说话,有点恍惚。我正琢磨呢,刚才那声儿,到底是不是季科长发出来的。”
他笑得一脸坏相。
季红旗别过脸去,耳根却红得透了。
季红旗抿着嘴笑了一下,嘴角轻轻翘起,那笑意像冬天玻璃上呵出的一小片雾,
转瞬即逝:“你啊,满嘴花花。都当领导了,就不能有个领导的样子?”
“人和人不同。”曹平安微微一笑,拉了把椅子坐下,倒也不见外,
“正因为不同,才有这缤纷世界,才有这人间的烟火气。季科长是个喜欢做正确事情的人。而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喜欢做个真实的自己。”
季红旗把这几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过了好半天,才悠悠问道:“你认为我做事正确?”
“不。”曹平安摇头,
“我不认为您做的事都正确。但我知道,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您自己认为正确的。
所以,虽然我对您的‘正确性’不一定认可,但我尊重您的选择。”
季红旗觉得,跟曹平安说话,比跟厂长汇报工作还费脑子。
绕来绕去,像走迷宫,末了还得回头想想入口在哪儿。
好半天,她才把话头重新拽回来:“这东西太贵了。不给你钱,我心里过不去。”
“您要是不问价钱,只当是朋友之间互赠的伴手礼,不就行了?”曹平安笑着反问,两手一摊,
“礼物嘛,不是该用心意是不是诚恳来衡量吗?为啥非得用价格来说事?”
“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季红旗微微侧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也有几分不信。
曹平安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看她,忽然坏笑:“那我和您做情人,您愿意吗?”
季红旗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手指猛地收拢,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
有那么一瞬间,曹平安以为她会把茶缸砸过来。
可她到底没动。
过了半晌,她慢慢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声音低而稳:
“我儿子都快有你年龄大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随口调笑,您别往心里去。”曹平安见好就收,嘴上却还不肯老实,“您要是长得丑,倒贴我钱,我都不说。”
“知道是调笑,还说?”季红旗一瞪眼,语气又硬了几分,“这是对女人的不尊重。”
“行吧,我的错。”曹平安站起身,双手合十,嬉皮笑脸地晃了晃,
“我还有事,先走了。您一个人在四九城,也不容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他挥挥手,转身就要走。
季红旗张了张嘴,没出声。
曹平安余光瞥见她的动作,脚步一顿,又转回身来,笑着问:“季大美女,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季红旗把脸一板:“什么美女,叫同志!本来对你生出一点好感,又被你这一句给气回去了。”
“哈哈哈……行行行,美女同志,说吧,什么事儿?”
季红旗瞪了他一眼,又像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眼皮微微垂下,声音低得跟蚊子嗡嗡似的:“我肚子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