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丽娜把那张排期表重新铺在桌上,笔在“预算”一栏上方悬了半天。
曹平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语调平稳,像在报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买卖:
“当前申请一项约翰专利,含代理费,大概25到50英镑。”
他顿了顿,像在心里把算盘珠子又拨了一遍,连断了几根档都清楚。
“十三项,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开销,总申请费用,大约四百到七百英镑。”
戴丽娜的笔停了。她还没来得及换算,曹平安已经替她把账算明白了。
“当前汇率,一比十六。折合香江元,。”
“多少?”
戴丽娜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笔尖在纸上重重一戳,洇出一个墨点。
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是她62个月工资,这还是曹先生多了的份上。
曹平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万一千二百香江元。”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曹平安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然后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很小,频率却很高,像脑子里有个算盘珠子正噼里啪啦往下掉,一颗接一颗,怎么拦都拦不住。
“我花钱真是自己都佩服自己。”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这是个窟窿啊。”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某种残酷的事实,又像在说服自己:“这真是个窟窿——多少钱够这么折腾的?”
戴丽娜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画好的那张漂亮排期表,忽然觉得那些“最高”“高”“中”“低”的小字,每一行后面都该再添一栏,用红笔标上价格。
最好再加个惊叹号,越粗越好。
“那——”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发虚,“要不要砍掉几个?”
曹平安沉默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钟里,他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敲,节奏不快不慢,像在跟什么人讨价还价。
那声音笃笃笃的,敲得戴丽娜心里直发毛。
然后他停了。
偷瞄了一眼系统空间,从和图那里收来的金条和美元安静躺着,曹平安斩钉截铁说道:“不砍。”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三张纸重新拿起来,在掌心磕了磕,像把散了的麻将重新码齐。
动作不慌不忙,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从容。
“网都织了,这时候抽线,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他在屋内踱步,脚步有点重,像踩着算盘珠子在走路,“——就当是买了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戴丽娜,嘴角扯了扯,露出个自嘲的笑:“就是这张船票,稍微太贵了点。”
“行了,贵就贵吧。钱能解决的,都不是要命的问题。”
他摆摆手,重新摆出那副带徒弟的架势,“接下来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事,我一并跟你交代清楚。你拿笔记着。”
戴丽娜连忙把笔重新握好,翻到新的一页。
于是接下来,从申请费用咱们出,到各项专利的提交顺序,再到哪些可以暂时拖一拖、哪些必须抢时间。
曹平安又说了如果有黑帮来捣乱,如何应对。
公司太小,没盈利,不会引起恶意收购,最多只是黑帮来多收点保护费。
戴丽娜就一件一件往下记,偶尔抬头问一两句,句句都问在点子上。
时间就在这一问一答里,悄没声地溜了过去。
等所有事情交代清楚,窗外已经日昳方临。
曹平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像谁在搓一挂小鞭炮。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我走了。”
他的背影混进走廊尽头的光晕里,像一滴墨落在旧宣纸上,慢慢化开,不见了。
戴丽娜在桌前又坐了很久。她低头看着那张排期表,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预算:约香江元。”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神秘公司和神秘的老板,这是个什么公司?
曹平安回到宾馆刚坐下,屁股还没把椅子焐热。
卢岱青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领带歪到一边,脑门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米杰,汪先生说要跟你商量点事,晚点派车来接你。”
曹平安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
“卢哥,您这满面春光的,脑门亮得能照出人影来——是不是摊上什么好事了?”
“还不是托你的福!汪先生下午跟领导碰了头,你那速食面的事,基本定下来了!”
卢岱青也不掩饰,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比划了一下:“每50袋给1美元加工费。下个月,就能入账40万美元。”
“当真谈好了?”曹平安霍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把茶几上的茶杯带翻。
他手疾眼快一把扶住,脸上的惊喜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像憋了一肚子的话忽然全被烧开了。
“只是谈了个大概。”卢岱青赶紧摆手,
“细节明天再议。汪先生和领导都不管具体事务,我估摸着,这两天就能签合同。”
“那可真得恭喜卢哥了。”曹平安双手抱拳,正经八百地拱了拱,“马上新年了,您这是开门红啊。”
“我还得谢谢你呢。”卢岱青笑得见牙不见眼,“白送我一份业绩,跟白捡的一样。”
曹平安连忙摆手,一脸谦虚,谦虚里又带着点欠揍的诚恳:
“卢哥您可别抬举我。我就是个跑腿的,端茶倒水递个话。主要还是领导们英明,跟我可没关系。”
“得了得了,别给我来这套。”卢岱青一把拍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曹平安往前趔趄了半步,
“这几天抓紧想想,有没有什么想带给家里人的?趁我还在香江,帮你弄回去。”
曹平安揉着被拍麻的肩膀,想了想:“别的我都置办得差不多了。就是……能不能帮我弄点海绵?”
“海绵?”卢岱青一脸不解,“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想回去做个沙发。”曹平安比划着,双手往前一抱,像搂着一个看不见的大胖子,
“要那种大块的,软乎的。家里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坐着硌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