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大兰坐在旁边,眼珠子在曹平安和沈令仪之间来来回回,像看一场没完没了的球赛。
她总觉得这姓沈的女人不像好人。笑得太腻味,贴得太近,那香水味浓得跟不要钱似的。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狐狸味,还是成精的那种。
沈令仪捧着茶杯,半晌没说话。
她的表情变来变去
——有不甘,像输了半局棋;
有不舍,像望着一样抓不住的东西;
有决绝,像准备孤注一掷的赌徒;
有依恋,像藤蔓缠着树干不肯松手;
也有痛苦和挣扎,像陷在泥潭里拔不出脚。
那内心的翻腾,比表情还复杂十倍,这些情绪搅在一处,把她那张精心描画的脸弄得忽明忽暗。
终于,长久沉默后,她轻轻开了口:“阿杰?”
“嗯?”曹平安抬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你……”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使了很大力气才把后半句推出来,“你能陪我去西方申请专利吗?”
曹平安想都没想,直接摇头:“那不行。我得回去,我得回家。厂子还等着我回去,要赶紧建起来。”
“那个速食面厂,赚不了几个钱的。”沈令仪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如果真想赚钱,可以在香江开厂子。咱们注册的这个公司,股份全给你,我一点都不要。那些投进去的钱,也都给你。”
曹平安斜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病人:
“你傻了?”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看眼前的茶杯。
茶汤清亮,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可他的心早不在这间屋里了
——飞回了四九城,飞回了那个四个人挤一张炕、翻个身都能碰着人的家。
“我没傻。”沈令仪的声音颤了一下,
“我愿意的。你要是觉得钱少,我还能让爹地再给你一些。你留在这里做你的事业,不好吗?”
“我不要事业。”曹平安摇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拒绝一道不合口味的菜。
他心里门嘀咕:我要事业干什么?我一个屌丝,系统才是我亲爹。
系统每天给的够多了,有吃有喝有女人,还要什么自行车?
施曼云说那狗牯脑茶,年产才一百多斤,系统眼都不眨就给了我五百斤。
我要事业挠蛋啊?
我负责睡,事业归系统负责。
沈令仪愣住了。
这米杰怎么满嘴胡言乱语?
不要事业?可他又让自己买雷达波加热炉,又搞保温材料,还有冷藏货柜,还有速食面。
仔细一想,他好像还真没上过心,随手就送给自己了,像在路边摘了朵野花递过来。
她定了定神,换了个角度试探:“阿杰,你要是喜欢做食品,不如我们在香江建一个速食面厂吧?”
“你想建的话,我可以帮你建一个。”
曹平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明天未必会做的事,
“但我用不着。我不喜欢做事,我就爱睡觉。”
沈令仪又是一窒,胸口像被棉花塞住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阿杰,那你在四九城的这个厂子,不是你的事业吗?”
“不是,那不是事业。”曹平安摇头,指节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摩挲,“而且我估计,我也干不了太久。”
沈令仪“刷”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会干太久?”她盯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高了好几个调,
“咱们投了这么多钱,你说不会做太久是什么意思?你要撂挑子?”
曹平安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抬头看着她,表情像被突然拧亮的灯晃了眼。
他摆摆手,示意她先坐下:“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厂子做出来之后,可能会被别人接手。”
“汪先生要是想做长期,就得和夏丰公司把合同签好,把双方的责任范围划清楚。”
他的声音重新稳下来,像在给下属布置工作,“那样的话,做久一点也没问题,兴许能做二十年。”
沈令仪眼珠一转,忽然像想起了什么。
她重新坐下,身子前倾,两只手交叠搭在桌沿上,语气轻快了几分:
“还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呢。速食面这个制作工艺,东洋那边已经在卖货了。
他们很可能已经申请了专利。如果真申请了,我们怎么办?”
曹平安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歪了一个很小的角度,眼睛里的光却狡黠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怎么着,令仪大美女这是要考教我喽?”
沈令仪也不接这调侃,反而伸过手去,攥住他的袖子轻轻摇晃起来。
她仰着脸,声音软得能滴出水:“阿杰——你就留在香江,帮我一起对付东洋人,好不好嘛——”
曹平安一个哆嗦,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
这声音,这腔调,换哪个男人扛得住?
他赶紧抽回胳膊,像躲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在东洋玩他的,我们在香江玩我们的,他在东洋卖,我不管他。我们卖南洋,卖欧洲。井水不犯河水。”
曹平安清了清嗓子,把茶杯稳稳放回桌上,“他要是想用专利卡我们——”
他停住了。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加深,最后变成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呵呵呵……”
沈令仪被这笑弄得心里发毛,又忍不住好奇,追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公开制作工艺,大家都别玩了。”
曹平安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像落下一枚棋子。
“专利实质审查里,最重要的两条——构思日期和付诸实践日期。”
他掰着手指头,慢条斯理地数给沈令仪听,
“这种面的做法,能往上追到唐朝。
宋朝那会儿,河南东部、南部民间到处有人做。
你现在去当地随便问,是个农民都比咱们做得地道。”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往近了说,清朝那会儿,惠州知府、扬州知府,都拿这面待过客,有个名号叫‘伊府面’。
文献里白纸黑字记着呢,惠州、扬州、福建宁化,到处都有流传。”
沈令仪捧着茶杯,没插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