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刀推过去。刨花断了。断口是斜的。刨刀响了一声。碰到铁了。不是木头吃刀的闷响。是铁咬铁的尖响。响得刘若愚后槽牙一酸。
他以为是刀钝了。用拇指去刮刃口。拇指还没碰到刃口，刨刀又弹了一下。
刀刃弹进虎口那道红印里。没有出血。刀刃卡在骨头和肉之间。拔不出来。
他往外拔。刨刀带着虎口一层皮一起出来。皮挂在刀刃上。皮上带着肉。他把皮肉连着筋从刀刃上剥下来，按回虎口。血顺着手腕滴到船板缝里，把刨花染成了红木色。他左手一把掐住右手腕，掐得死死的。脸瞬间白了，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连成线。
林远一把扯下腰间的布袋，死死缠住虎口。“筋断了，肉连着。别动。”布袋瞬间被血浸透。林远把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想刨板，先得把手留住。”
刘若愚没看手。他盯着船板——刨刀弹开的地方，露出一个硬点。铜色。
“有东西。”
林远蹲下来。指头伸进槽里。硬点不大，圆的。指甲刮开周围木屑，露出铜色。绿锈碎了一片。“船板里嵌了铜。”荷包里捏住针鼻。针尖顺着硬点边上撬。针尖钝了。撬了两下，滑了。把针翻过来，用针鼻撬。针鼻是圆的。卡不住。竹签在荷包旁边。他抽出来。削得尖。尖头卡进硬点边上。手腕一压。硬点松了。两根手指伸进槽里，夹出来。一枚永乐通宝。边上有一道新茬口。纸卷得紧，和方孔一样宽。纸抽出来。竹纸，薄，透光。
上面一行墨字。墨是湿的。“右手刨的板，走不直。你爹的线，你走不完。”
林远把纸翻过来看铜钱边。锉痕从左上往右下。他把网坠子里摸出来的铜片也翻过来。锉痕从右上往左下。两枚并排搁在船板上。
“这枚右手锉的。这枚左手锉的。”他把两枚铜钱搁在左右手各一枚。左手那枚锉痕从右上往左下。右手那枚从左上往右下。锉痕方向正好对应左右手发力方向。“右手锉累了换左手。左手锉累了换右手。锉到最后一枚，锉刀缺口了。缺口崩出来的铁屑和锉下来的铜屑混在一起。铜屑绿。铁屑黑。绿里掺黑。一锅灰。”
“他塞的时候知道我会刨这块板。”刘若愚蹲下来。右手虎口的布袋还在往外洇血。
“他知道。塞铜钱的时候手上沾着墨。墨蹭在铜钱边上。铜钱边上的墨点是右手食指按的。按了三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最重。他按了三次才把铜钱塞进去。塞的时候手在抖。越抖越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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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长从甲板梯子上下来。松木梯子踩了三年。中间凹下去一块。每次下来都踩同一块。凹坑像一只鞋底。鞋底横纹。刘若愚的鞋底竖纹。两个人踩同一块梯子，踩出两个方向的坑。
水手长走到刘若愚面前。先看他的手。右手虎口缠着布袋。五根，全在。看了一眼左手。布下面是空的。一脚把刨刀踢开。刨刀滑出半尺，卡在船板缝里。围裙口袋里铜钱碰铜钱。
“右手刨板，刨到明年也刨不直。你爹的左手，刨了二十年才直。你右手，二十年后再来。”
水手长转身要走。林远叫住他。
“水手长。你鞋底横纹。踩梯子踩出的凹坑也是横纹。你走路脚后跟先着地。你怕滑。滑过。摔过。摔怕了。”
水手长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你怕滑，所以你刨的板，槽是斜的。刨刀往里吃，吃出来的槽往一边歪。你刨了三年，歪了三年。你骂他刨不直，你自己的槽也没直。”
水手长转过身来。盯着林远。林远蹲在船板边上，手指着水手长三年前填过的那颗断钉。“你填洞，用的是生铁屑。生铁脆。木头胀，生铁屑不胀。木头缩，生铁屑不缩。你填三年，洞还在。填洞要用熟铁屑。熟铁软。木头胀，铁屑跟着胀。木头缩，铁屑跟着缩。”
“我爹用生铁屑填了三十年。”水手长蹲下来。声音比刚才低。
“你爹填完洞，拿刨刀刮了一遍。生铁屑刮平了，和木头一样平。你填完洞，没刮。洞是鼓的。鼓的洞，水一泡就开。你爹填了三十年没漏。你填了三年，漏了三年。”
水手长沉默。围裙兜里滑出一枚铜钱。方孔里塞着木屑。铜钱搁在船板上。和填洞的木屑一个色。“这枚是我的。塞了三年。每填一个洞塞一枚。口袋越来越重。洞没填平。”他把铜钱推到刘若愚面前。“你填一个给我看看。填平了，铜钱归你。填不平，这板做你的棺材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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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愚没有马上拿刨刀。先用手在板面上摸了一遍。指腹贴着杉木面。从左边摸到右边。左边三分之一处，指腹被硌了一下。硬点。不大。圆的。硬点边上有铁锈的黄。断钉杆。
老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递过一把扁凿。枣木柄。磨得发亮。“那根钉子是我箍盆用的。剩了七根。熟铁的。比船板钉软。船板钉是生铁的。脆。一敲就断。”
刘若愚右手握住扁凿。虎口的布袋压进枣木柄里。疼。没松手。锤子砸在凿柄上。第一锤。凿尖跳了。第二锤。吃进木头。木屑崩出来。第三锤。断钉杆挑出来。断茬是旧的。褐的。三年的锈。
他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熟铁屑。填进洞。用手指按实。拿刨刀刮了一遍。铁屑刮平了。老头问：“平了？”刘若愚没有用眼睛看。他用手指肚顺着木纹摸过去。“平的。生铁屑扎手，熟铁屑不扎手。熟铁屑吃进木头里，和木纹咬死了。摸过去，像是木头自己长出来的一块疤。木头长疤，是活的。铁钉在里头，是死的。我用活铁，填了死洞。这洞，以后能喘气了。”
水手长蹲下来。手指在填过的洞上摸了一下。来回蹭了两下。站起来。把铜钱收进围裙口袋。没有给刘若愚。
“洞填平了。铜钱不给你了。”水手长把船板竖起来。板面朝着刘若愚的脸。板高到下巴。“这板归你。你填平了洞，板就该你做主。但铜钱不给我。铜钱是我填三年没填平的记性。你填平了洞。我没填平。我的铜钱买不了你的手艺。你填了洞，板归你。铜钱归我。两清。”
水手长把铜钱收进围裙口袋。蹲下来。把刘若愚填过的洞用手指肚摸了一遍。摸完了。他把围裙口袋里的那枚铜钱掏出来。又塞回去。掏出来。又塞回去。第三次掏出来。他把铜钱搁在船板上。方孔朝上。“这枚铜钱，我塞了三年。塞了三年没填平。你填平了。铜钱是我的。手艺是你的。铜钱我拿走。手艺我留下。手艺比铜钱值钱。”他把铜钱拿走了。船板上留了一个铜钱印。圆的。印里是空的。林远看了一眼那个空印：“印是空的。手艺没空。”
小厨娘从灶台边走过来。端着三个碗。粗瓷的。碗口有豁。三个碗三个豁。三个方向。碗搁在船板上。碗底碰船板。三声。闷的。
“三碗。一人一碗。面汤不分。汤是水的。水不用分。”把刘若愚的碗推到他面前。碗沿朝着右手。碗里的面是清水面。手擀的。粗细不匀。粗的像筷子头。细的像棉线。“右手端碗。左手不端。左手没了，右手在。右手得吃。不吃，明天刨不动板。”
刘若愚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温的。面条在舌头上滑。滑到喉咙口。咽了。喉咙响了一声。小厨娘看着他咽。看完了，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三根到他碗里。
“三根。不多。你右手在学。学的时候，多吃三根。”
刘若愚低头看碗里的三根面。挑出来。搁在船板上。并排。三根。“三根面。一根是你拨的。一根是我爹的左手该吃的。一根是我右手该吃的。我右手今天崩了刀。崩了的刀，不配吃三根。吃一根。”他吃了最细的那根。粗的两根搁回碗里。小厨娘看了一眼，没说话。刘若愚把筷子搁下来。筷子并齐了。他看了一眼右手。布袋上洇的血已经发黑了。他把筷子拿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喝完了。碗底还有面汤的渍。他把碗转一圈。用嘴唇贴着碗沿，把碗底的汤渍吸了一圈。碗底是干的。他把碗放下来。碗底朝上。他看着碗底。笑了一下。扯到了虎口的筋。嘴角抽了一下。他把嘴角的抽动硬生生摁回去。摁成了一条平线。舌头顶了一下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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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愚把右手伸出来。林远伸手在右手的脉门上搭了三指。指尖按在手腕的骨头上。脉在跳。跳得浮。按下去，脉跑了。松开，脉回来了。
“脉是浮的。左手断指，右手代偿。心气过不去左手，全堵在右手。右手在替左手喘气。”林远把手指收回来。食指在船板上敲了一下。“明天刨板之前，先吃一碗清水面。没油。没盐。把气顺下去。气顺了，手才稳。手稳了，刨刀才直。”
小厨娘把三个碗收拢。碗底碰碗沿。闷的。摞到第二只的时候，手停了。“刘若愚。碗底有面汤。你舔了碗底。舔碗底的人是饿过的人。饿过的人，吃东西不会剩。明天还有一碗。明天你吃完，碗底留给我看。我看看你舔没舔。”
她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船板角上。一个鞋印。只露了半个。鞋底横纹。脚尖朝着凹坑。大脚趾的位置嵌着一粒虾皮。干的。黄的。小厨娘把碗摞好。碗底碰碗沿。她用围裙角把虾皮从鞋印里擦掉了。擦进手心里。手攥成拳头。她没有看刘若愚。把拳头塞进围裙口袋。口袋里响了一声。干的虾皮碰菜刀。闷的。她转身去灶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碗底，我等着看。”她走到灶台边，从口袋里把虾皮掏出来，扔进灶膛里。虾皮碰到火，燎了一下。卷起来。焦的。香的。焦香从灶膛里飘出来。飘到船板上。飘到刘若愚的碗边。刘若愚闻到了。他没有抬头。他把碗底又吸了一遍。碗底是干的。他吸不出东西。但他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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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愚把铁钉拿起来。钉帽对着右手掌心按了一下。掌心留下一个圆印。铁钉翻过来，钉尖对着掌心。没有按。钉尖悬在掌心上头。铁钉放下来。舌头顶着黑牙，舔了一下，黑的，三天洗不掉。三天之后，牙还会黑。铜钱在胸口，铜钱碰肋骨，一下，又一下。
林远把刨刀拿起来，缺口里的铜屑在灯下亮着，他看着刘若愚。“明天你刨板，刨歪了，铜屑掉出来，铜屑掉了，刨刀又缺了。”刘若愚把刨刀接过来，翻过来看缺口，铜屑嵌在铁里。“不掉，铜嵌在铁里，铁冷了，铜也冷了，两个冷东西，长在一起，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