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老头从灶台那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走过来,鞋底蹭着船板。走到桌前,低头看碗。三个碗,三个人的手都搁在桌面上。老头看了一眼三双手——林远的手在算盘框上,食指贴着框边;小厨娘的手在菜刀旁边,刀刃朝自己;刘若愚的手在桌面上摊着,左手包布,右手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老头的手伸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口袋深,胳膊进去一截。掏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小撮东西。碎屑状,浅褐偏黄,比芝麻小,比盐粒大。指缝里漏下去几粒。他把手悬在碗上方,手腕转了一圈。碎屑落进三个碗里。刘若愚的碗里落得最多。尖块的碗里几粒。中间那截的碗里最少。撒完了,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最后一颗。加虾皮。香。
小厨娘盯着碗里浮着的虾皮。多少钱?
不收。
为什么?
老头把空碗摞起来。明天新锅。一人一碗。收钱。端着碗走了两步。今天不收,是因为今天你们三个分一颗。分一颗的时候收钱,不吉利。
小厨娘:虾皮是你的?
老头停了一步。虾皮是虾皮。
船上没有虾皮。料单上没有。我在这条船上吃了三个月零四天,你从来没给过虾皮。
老头没回头。独眼对着舱门外的水。三个月零四天。你上船那天吃的第一碗是面汤,第二碗是鱼羹。鱼羹你没喝完。剩了半碗。我把半碗倒了,锅底还剩一层。第二天煮粥,粥里掺了那层鱼羹。
小厨娘的手停在碗沿上。你记我吃什么?
灶台上的事,我都记。老头端着碗往灶台走。虾皮是岸上的。有人从岸上带来的。带了三包。我吃了一包半。剩下一包半,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该给的时候。老头蹲回灶台边上。碗搁在脚边。今天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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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厨娘捏起自己碗里一粒虾皮。捻碎了。凑近闻。放在舌尖上。嚼了两下。
不是太仓的。她说。太仓的虾皮用秋虾。这个壳厚。春虾才壳厚。春虾往北走,过了长江口才捞得到。
林远: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虾皮,太仓码头上不多。贵。买的人少。小厨娘把碗里剩下的虾皮拢了拢。他留了半个月。虾皮放半个月不返潮,说明他晒得干。晒得干,说明他会晒。一个船上做饭的老头,会晒虾皮,这包虾皮不是买的。是别人送的。送的人知道他爱吃虾皮,晒干了送来的。
林远看着碗里那截中间的面皮。虾皮在汤面上浮着。送虾皮的人,半个月前来的。半个月前船在满剌加。满剌加有北边来的商船。福建的,广东的,还有南京的。南京的船到满剌加顺风二十天。半个月前到的船,从南京出发。
小厨娘:南京来的人,为什么给老头送虾皮?
不是给老头送虾皮。是给船上送东西。老头是船上做饭的。东西送到灶台上,老头收着。送东西的人,找的不是老头。找的是船。
找船干什么?
送东西是幌子。找人是真。林远把碗端起来。汤面上浮着虾皮。老头说留到该给的时候。他等的不是虾皮吃完。他等的是吃虾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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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愚把筷子重新拿起来。这回用右手。三根手指。食指在上一根筷子上,拇指在下一根筷子上,中指垫在两根筷子中间当支点。筷子尖对准碗里圆块的馉饳。那块刚才被他攥过,面皮上五个指印清清楚楚。他夹。馉饳起来了。歪的。筷子尖一高一低,馉饳在中间悬着,斜的。手在抖。馉饳在抖。他抬头看了一眼。
小厨娘正在低头拨自己碗里的虾皮——太专注了,专注得不自然。林远正在看算盘——算盘珠子根本没动。
刘若愚把馉饳放回碗里。筷子搁下来。
你们看到了。
小厨娘:看到什么?
我夹起来了。你们看到了。你们假装没看到。
小厨娘的手停在虾皮上。林远的手从算盘上收回去。桌上没有人说话。灶台边的老头没有抬头。烟锅在灶石上磕了一下。
刘若愚把筷子重新拿起来。这回不夹馉饳。他夹碗底的一粒虾皮。碎的。筷子尖一碰就散。他又夹。又散。第三次。夹住了。他把碎虾皮提起来,提到嘴边,用舌头舔进嘴里。嚼。碎了。咽了。全程看着小厨娘和林远。两个人看着他。没有人转开视线。
碎了也能夹。他说。不用假装。
灶台那边传来磕烟锅的声音。比刚才响。磕在灶石上,当,当,当。三下。停了。老头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我在这条船上看了二十年人。断指头的人见过七个。用左手的,吃了一个月,不吃了。用右手的,吃了三天,掉了一半,第四天吃到了。剩下五个,不吃了。等人喂。烟锅点上了。等人喂的人,喂了半个月,自己跳了海。
小厨娘:他是第几个?
用右手那个。
第几个能活?
第二个。老头抽了一口烟。第一个是孙文书。他断了指头,用右手吃了三天,吃到了。烟锅在灶石上磕了一下。后来他不用右手了。用左手。左手少了指头。他学着用左手。学了三年。学会了。船沉了。
小厨娘:孙文书——
别问。老头把烟锅别回腰上。明天新锅。馉饳我煮。碗底你们留给我。
刘若愚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老头把烟锅从嘴边拿开。你是第三个。第三个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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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从灶台边上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过来。搁在桌上。独眼看着刘若愚。明天新锅煮的是鱼汤。鱼是今早网上来的。网上来的时候还活着。活着下锅的鱼,汤是甜的。死了下锅的,汤是腥的。他推开门。海风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灰扬了一下。你们三个——明天来的时候,别让我闻到腥的。
门关上了。
小厨娘看着关上的门。他什么意思?
林远把算盘翻过来。珠子归位。他明天要考我们。
考什么?
活着下锅的鱼和死了下锅的鱼,汤不一样。他要看我们分不分得出来。
小厨娘:分不出来呢?
林远把算盘收进怀里。分不出来,就没有明天了。他说的别让我闻到腥的——不是鱼腥。是我们身上的腥。分不出来的人,身上有死鱼的味。
刘若愚的右手在桌面上摊着。五根手指。他看着自己的手。我刚才夹起来的时候,你们假装没看到。你们身上就有那个味。
小厨娘看他。
死鱼的味。不相信我能夹起来的味。你们觉得我夹不起来,所以看到我夹起来了,你们假装没看到。怕我尴尬。刘若愚把筷子拿起来。右手。三根手指。明天,不用假装。
老头推开门,海风灌进来,灶膛里的灰扬了一下,门关上了。门板合拢前的那道缝里,老头的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里,鞋底磨穿的洞露出草,他没有把后脚收出去,门板贴着后脚鞋帮,没有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桌上那根针在算盘框旁边。针尖对着刘若愚的左手。针鼻上没有线。
小厨娘把三个碗收拢,摞在一起。碗底碰碗沿,一声,闷的。她摞到第二只的时候,手停了。
刘若愚,老头说你是第三个。
刘若愚:我听见了。
小厨娘把碗摞好。第三个能活,前两个,一个死在海上,一个断了指头,你猜你是哪种活法?
刘若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根筷子并齐了。
我猜我是第三种。